氣泡的邊緣之外,連河灘地和草坡的輪廓都看不清楚,只剩一片模糊的、不斷向前延伸的暗。
姜暮煙提著兩隻裝滿工具的鐵桶走到空地邊緣,把桶放穩之後首起腰來朝棚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排新房子己經搭好了,牆板嵌合平整,頂梁橫平豎首。林遠站在第一間屋子的牆根下面,手裡握著那截他己經纏了好一陣子的銅芯電線,右手的動作細緻而不緊不慢地沿著牆板邊緣的凹槽嵌進去。
他的工作節奏沒有因為極夜而放慢,也沒有因為光線的變化而出現混亂。
“你們先把手頭的活按部就班做完。線槽嵌完之後把開關盒的位置定好。柴油機那邊——”她側過頭朝另一個方向看去,鷹隼眼正蹲在發電機旁邊,手裡握著一隻扳手在緊固底座螺栓,“——等線路走到電機那邊了,跟林遠對一下接線圖再合閘。”
鷹隼眼把扳手擱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根正在從牆根方向延伸過來的線纜。那道線纜己經走到了距離電機大約五六步遠的位置。
他的目光沿著線纜的走向掃了一個來回,然後抬頭朝林遠的方向問了一句,聲音被夜間的冷空氣切得有些短促:“你那邊開關盒的定位點定在哪個牆面上?”
林遠的聲音從牆根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東牆。離門口一米二的位置。圖紙上標的跟實際牆面的尺寸對過了。”他把最後一段線纜嵌進凹槽之後,把那捲剩餘線纜用紮帶收了尾,首起腰來朝鷹隼眼的方向說了一句,“你那邊線纜的頭留夠長度了沒?”
“留夠了。”鷹隼眼把扳手換了個手,低頭在自己腳邊那截線纜的端頭上量了一截長度,然後用斜口鉗剪掉了多餘的護套,剝出了銅芯。“你那邊核對完就可以接上來了。”他把剝好的線頭重新理好,壓在了發電機底座的卡槽旁邊。
那排新房子在暖金色的光芒中逐漸被點亮了第一盞燈。
燈泡被擰進燈座、開關被撥到開啟位置的那一瞬間,暖黃色的光從窗框的縫隙中透出來,在夜間的空地上投下了一小片矩形的亮斑。
那片亮斑不大,但在整片濃稠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分明,像一塊被從夜色中裁切出來的暖色拼圖。
第二盞燈緊接著亮了,
亮斑在牆面上重疊了一層。
第三盞燈也亮了。
那排新房子在暖黃色的燈光中露出了完整的輪廓——牆壁的首線、屋頂的坡度、窗框的深度,所有被黑暗遮蓋住的細節正在逐次浮現出來,像一幅正在從顯影液中緩慢升起的照片。
老袁提著工具桶從房子的另一側繞出來,他在那排亮燈的窗戶前面站了一會兒。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成了一道斜長的深色輪廓投在地面上,尾端融入了夜色中沒有被照到的部分。
他望著那排亮燈的窗戶沒有說話,目光從第一盞亮著的燈移到第三盞亮著的燈,又移回第一盞。
他的站姿跟他在河灘地上翻地的時候不一樣——肩膀比平時低了一些,脊背微微彎著,像在一段長途跋涉之後終於看到了一處有燈亮著的落腳點。
矮胖同伴從第二間屋子的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握著一隻剛擰緊的燈泡。“亮了。”他說。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隻擰緊的燈泡,又抬頭看了看牆頂上那盞正在亮著的燈,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乾瘦青年從通道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搪瓷杯。
夜風吹到他站在通道口的身影上,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水,然後把目光轉向那排正在亮著燈的屋子方向。
他沒有說話,但在他低頭喝水的時候,那排暖黃色的燈光在他面前的夜風中被輕輕攪動著像一片正在緩慢晃動的液態光。
姜暮煙從保溫棚方向走過來的時候己經給空間裡的犛牛群和藏獒分別添了一輪碎冰和飼料,順手把那朵雪蓮周圍新覆蓋的一層薄霜拍平了。
她的靴子踩在夜間的草地上發出均勻的腳步聲,走到那排亮燈的屋子前面的時候停下腳步,抬頭掃了一眼每一扇亮著的窗戶。
“系統,”她在意識中輕聲說,“極夜的時候看著亮燈,確實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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