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無數根冰錐順著經脈往心口扎,每一寸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灼燒感。沈清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掀開眼皮,眼前是朦朧的光暈,晃得她一陣眩暈。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腫得發亮,還凝著未乾的血痂,稍稍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渾身像被重型機甲碾過一遍,沒有一處不在叫囂著痛楚,脊背的傷更是火辣辣地炸開,每一塊皮肉都像是被生生掀開再貼回去,卻奇異地沒有傷及經脈——疼得她骨頭都在發顫,卻還撐著最後一口氣,沒能徹底昏死過去。頸間那隻銀黑色的項圈依舊箍著她,星徽墜在鎖骨上方,沉甸甸的,像一隻冰冷的眼。
“醒了。”
蘇苓身著軍醫制服的她面無表情,指尖微涼,首接按在沈清沅腕脈上探查。只是這輕微的觸碰,都讓她猛地瑟縮了一下,細弱的肩頭不住發抖,像只被狂風驟雨打過的幼鳥,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怯意與痛楚。
蘇苓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頸間——那隻銀黑色的項圈,圈身正中墜著太子的專用星徽。她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她垂下眼,不再多看,繼續探查脈象。
“經脈完好,軟組織挫傷嚴重,脊背傷深可見肉,卻未損經絡,算是殿下留了分寸。”蘇苓平淡地陳述著傷情,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像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傷損報告,“殿下令,今日停用療養艙,不準用任何止疼藥,僅能外敷草藥膏,硬扛恢復。”
停用療養艙。不準止疼藥。硬扛。
三個詞像三把刀,依次扎進她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她不是沒有躺過療養艙——那些淡藍色的藥液,溫熱柔和,能快速撫平傷痛。可這一次,他連這最後的慰藉都剝奪了。他要她疼,要她清醒地、一分一秒地感受著脊背傷的灼痛,要把“忤逆他”的代價,用最首接的方式刻進她的神經裡。
“疼……”
沈清沅喉嚨啞得幾乎聽不見,氣音細碎又微弱,帶著哭腔似的顫。她眼眶泛紅,淚珠在睫尖搖搖欲墜,卻死死咬著腫疼的唇瓣,把嗚咽生生咽回去。
她費力動了動指尖,連攥緊身下被褥的力氣都沒有,痛感肆意蔓延,傷口被輕輕牽動,又是一陣鑽心的疼。她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起身邊人,惶恐地啞聲開口:“青禾、凌霜……她們……”
蘇苓淡淡抬眼,打斷她的惶然,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心中暗忖:都是殿下親自挑的人,如今也該學著收心順服,彼此都少受些罪。青禾、凌霜本就機靈穩妥,此番並未追責,依舊留在夫人身邊伺候,也算周全。
嘴上卻依舊冷硬:“殿下未責罰舊人,青禾、凌霜仍留你身邊伺候。今日起,再添兩人近身當差。”
話音落,殿門輕啟,青禾、凌霜率先緩步走入,依舊是熟悉的恭謹模樣,只是看向她時眼底藏著擔憂;身後緊跟著兩名身姿規矩的新侍女,一同垂首立在榻前,聲音輕細齊整:
“青葉、凌雪,見過夫人。”
西人皆是頭埋得極低,不敢隨意抬眼。青禾、凌霜雖未受罰,卻也因她此番闖禍而心有餘悸;青葉與凌雪更是謹小慎微,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行差踏錯。
青禾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清沅蒼白的臉上,隨即下移,定格在她頸間那隻銀黑色的項圈上。她的瞳孔猛地一縮,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凌霜也看見了,眼底閃過震驚與心疼,卻飛快垂下眼,不敢多看一眼。青葉和凌雪是新來的,不敢抬頭,只隱約瞥見夫人頸側有一道金屬冷光,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當是殿下賜的首飾。她們不敢問,也不敢想。
青葉、凌雪端著草藥膏上前,棉棒剛觸到她肩頸最深的傷痕,沈清沅便疼得猛地一縮,破碎的嗚咽終於溢位口。她蜷成一團,凌亂的髮絲黏在汗溼的頰邊,脊背的鞭傷火辣辣地灼著,整個人脆弱得一碰就碎,淚眼模糊,唇瓣被咬得發白,美得破碎又可憐。青葉手微頓,終是放輕動作,不敢有半分停歇。
一旁的青禾看得心頭一緊,卻也只能垂手立在原地,不敢上前插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那隻項圈上,心中一陣陣發寒。
蘇苓看著她痛到發抖的模樣,俯身壓低聲音,帶著點撥:“夫人,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你想身邊人安穩,想自己少受些苦,便要拿出殿下想要的模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脊背未愈的傷痕,又落在那隻項圈上,語氣輕卻戳心:“夫人,你想想你的來時路,你有的,是旁人沒有的偏寵。殿下既然給你戴上這個,就是要把你留在身邊一輩子。這隻項圈,只有殿下能解。旁人碰不得,也解不開。您……別試著摘它,傷著自己,想辦法讓殿下去解。”
蘇苓拎起藥箱離去,走到殿門口時,又頓住腳步,回頭瞥了眼榻上的沈清沅,心中無耐:往後夫人身邊所有侍女,無論新舊,皆由近衛處統一嚴選推薦、管束調派,再不許出半分疏漏,看這駕勢,她自己估計也得跟著這位主子。
殿內只剩她與西名垂首侍立的侍女。草藥膏的微涼壓不住皮肉上鑽心的疼,傷痛一陣緊過一陣,蘇苓的話卻在心底反覆迴響,字字清晰。頸間的項圈沉甸甸的,壓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費力。她早就知道了——這東西,只有他能摘。她摘不下來,別人也幫不了她。他不給她摘,它要陪著她一輩子,或者,陪到她死的那一天,這就是弱者沒有資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