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雲殿的清晨好似來得比別處更早。不是天光亮得早，是雲霧先醒了。那些乳白色的雲氣從殿基下方翻湧上來，漫過迴廊，漫過玉階，漫過窗欞，將整座宮殿溫柔地裹進一片靜謐之中。星輝燈的火光在晨霧裡暈開，變成一團一團柔軟的橘色光暈，像懸浮在空中的燈籠，靜靜地亮著，不知疲倦。
沈清沅睜開眼的時候，帳頂的熒光石還亮著，細碎的星光在頭頂緩緩流轉，像一小片被摘下來的、私有的夜空。她盯著那些光點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慢慢坐起身。寢衣的領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肩頭，鎖骨下方那枚淡紅色的花瓣胎記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安安靜靜的，像一朵還在沉睡的花。
她一動，帳外便有了動靜。腳步聲輕而快，卻不是急促，是訓練有素的敏捷。帳幔被輕輕撩起，青禾的臉出現在眼前，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夫人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沈清沅輕輕點頭。她不能說不好。這座殿裡的每一寸都是按最適宜她的標準調的——溫度、溼度、光線、薰香，甚至連枕頭的軟硬都經過反覆除錯。她如果說睡得不好，便是辜負了這些精心的安排，她不想給人添麻煩了。
青禾扶她起身，凌霜端著溫水進來，青葉捧著今日的衣裙，凌雪備好了脂粉膏物。西個人各司其職，動作行雲流水。梳洗完，沈清沅站在寢殿中央，張開雙臂，像一隻被擺弄的瓷偶，任由她們替她穿衣、繫帶、梳頭、上妝。
今日的衣裙是一襲月白色的軟煙羅裙，料子輕軟得幾乎沒有重量，垂墜感卻極好，走動時裙襬如水般流淌。腰間束著一條銀灰色的絲絛，鬆鬆挽了一個結，墜著一枚小巧的玉扣。髮髻梳得溫婉，配上首飾——她們的審美很穩定，或者說，她們不敢隨意改變。她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連穿什麼、戴什麼，都不需要她動腦子。
“夫人，早膳己經備好了。”青禾引著她往偏廳走。
偏廳的桌上擺著很多小食——那七八種她常吃的都在，靈米粥，星露糕，清燉雪耳，冬種各樣的小菜，還有一杯溫熱的星露飲。樣樣精緻，擺盤也講究，連筷枕都是雕花的白星玉。沈清沅坐下來，拿起星銀勺，一口一口慢慢吃著。粥熬得濃稠剛好，星露糕甜而不膩，雪耳燉得軟糯。每一樣都合她的口味——或者說，每一樣都是按她的口味調的。她不需要說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只要多吃幾口，那麼這個就基本連著上幾天。有人替她記住了，替她安排好了，替她決定了她應該喜歡什麼。
她吃得不多，吃一點，便放下了勺子。
“夫人，可是不合口味？”青葉立刻上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不是。”沈清沅搖頭，“吃飽了。”
青葉看了看碗裡剩下的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麼，默默將碗碟收走。
早膳後，沈清沅不知道該做什麼。整座棲雲殿就是她的全部世界，從寢殿到花園，從花園到迴廊，從迴廊到寢殿。
“夫人，可要去花園走走，昨晚殿下讓人把滄瀾星上的星花，移植過來些，咱們殿的花園裡專門給夫人造了片星花林，夫人要去瞧瞧嗎？”凌霜輕聲提議。
沈清沅點點頭。星花林，滄瀾星那個花谷，很美，花園也好，至少比困在屋子裡強。
穿過迴廊，踏上碎石小徑。花園很大，新種的星花林，復刻了滄瀾星上的花谷，很美。花園裡有個湖，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中的雲影，幾尾星際錦鯉在水下游弋，偶爾擺尾，盪開一圈細碎的漣漪。睡蓮還開著，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熒光，安靜得像畫上去的。
她在湖邊站了一會兒，又走到竹林邊站了一會兒，最後在星花林裡的鞦韆上坐下來。鞦韆的坐墊上還沾著昨夜的水汽，微微有些涼，她坐上去的時候輕輕縮了一下，但沒有起身。她開始盪鞦韆，自己用腳尖點地，一下，一下，慢慢地晃。風拂過她的臉頰，帶著花和雲霧的味道。她閉著眼，任由鞦韆帶著她一起一落，像某種古老的、溫柔的節奏。
青禾站在鞦韆後面，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推了一把。鞦韆蕩得高了一些，風從耳邊掠過，發出細微的呼嘯聲。沈清沅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蕩著，一下，又一下。
“夫人，您若覺得悶了，可以去溫泉池泡一泡？咱們這溫泉還是靈泉水，對肌膚好，蘇苓醫官也說，夫人多泡溫泉有助於舒緩經脈。”
沈清沅搖了搖頭。她不太想泡溫泉，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她只是坐在這裡，蕩著鞦韆。
青禾不再說話了。她站在鞦韆後面，一下一下輕輕推著。凌霜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一條披肩，怕夫人冷。青葉和凌雪站在一邊。其餘的侍女散落在花園各處忙。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有事做。只有她，不知道要做什麼。
沈清沅忽然覺得，這座美得像仙宮的棲雲殿，其實和那間禁閉艙是一樣的。在禁閉艙裡，她無事可做，只能縮在角落裡，等著被放出去。在這裡，她無事可做，只能坐在這裡，等著被傳喚。禁閉艙的牆壁是冰冷的合金，這裡的牆壁是溫暖的星晶。禁閉艙的地面是硬邦邦的合金板，這裡的地面是柔軟的雪絨地毯。禁閉艙的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藥膏的味道，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星檀香和花香。可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困住她的地方。只不過一個粗糙，一個精緻。
悶，她終於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了。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悶。像被裝進一個透明的、打不開的盒子裡，能看見外面的天，能看見遠處的凌霄宮，能看見雲海翻湧、星河流轉，可就是出不去。她可以在盒子裡走動、坐下、躺下、盪鞦韆、賞花、泡溫泉——做一切“被允許”的事情。唯獨不能推開那扇門。門沒有鎖，可門上有他的命令。
她的腳可以踩遍棲雲殿的每一寸地面，卻不能踩到門外的飛廊上。那一步，她跨不出去。不是不能，是不敢。
“夫人，起風了，披上吧。”凌霜走上前，將薄毯輕輕搭在她肩上。
沈清沅睜開眼，看著凌霜。凌霜的臉很近，她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眼底那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
她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攏了攏肩上的披肩。
鞦韆還在晃。一下，一下，慢慢地。風從花樹間穿過，帶下幾片淡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上，落在她的髮間。她沒有拂去，任由它們停留著，像某種無聲的、短暫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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