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擦黑,風就變了味。
原本只是尋常的傍晚揚塵,忽然間就翻了臉,粗糲的沙礫打在鐵皮屋上,噼啪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揮著鞭子抽打。整間低矮簡陋的屋子都跟著微微震顫,風從門縫窗縫裡拼命往裡鑽,帶著刺骨的涼和嗆人的土腥氣,一吸進喉嚨,又幹又澀。
棚戶區裡頓時亂了起來。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慌亂的呼喊,還有重物挪動、木板碰撞的聲響,很快又被呼嘯的風聲吞沒。
沈清沅的父親沉著臉,沒多說一句話,彎腰扛起牆角一塊厚實的舊木板,抵在門框內側。風勢太猛,門板被吹得不停晃動,他整個人壓上去,才勉強穩住。
“清彥,搭把手。”
哥哥沈清彥立刻上前,和父親一起用草繩將木板與門框牢牢捆死,又搬過裝滿沙土的舊草袋,一層層堆在門後,死死壓住,不讓狂風有可乘之機。
母親則翻出家裡幾塊磨得發硬的舊麻布,沾水浸溼,一層層糊在窗沿縫隙,再用碎木條釘緊。風沙無孔不入,即便如此,細小的沙粒還是不斷落在桌面、床沿,不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
沈清沅蹲在地上,用破布一點點擦去落在被褥上的塵土,又把容易被風吹翻的雜物全都歸置到牆角。她動作麻利,臉上沾了灰也顧不上擦,心裡卻隱隱發緊。
來到這裡一年多,大風見過不少,可這般兇戾的陣仗,還是頭一回。
敲門聲就在這時急促響起,被風聲蓋得只剩模糊一陣,伴隨著帶著哭腔的呼喊。
“沅沅……開門……”
是林曉。
沈清沅立刻起身,父親和哥哥,取下木板草繩,又小心撥開身後的草袋,拉開一小條門縫,外面風沙幾乎要將人捲走,林曉、阿禾、小豆子三個孩子縮成一團,渾身是土,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臉色發白,顯然是嚇壞了。
“我家窗戶擋不住了,風將屋子吹倒了,阿爹阿孃怕東西吹走,正撿著,讓我來你家躲會……”阿禾聲音發顫。
林曉緊緊抓著沈清沅的衣袖:“我爹孃不在家,我不敢一個人待著。”
最小的小豆子一句話都說不出,只是低著頭,渾身微微發抖。
沈清沅連忙把三人拉進來,哥哥迅速將門重新堵死,再用草繩木板繞緊重複一開始動作加固,徹底擋住屋外的狂風。
母親見狀,把幾個孩子都引到裡側土床上位置,又將床上僅有的兩條薄被掀開,讓她們上去裹在他們身上:“別怕,聚在一起就安穩了,這屋子還算結實,扛得住。”
屋裡,父兄還在加固各處鬆動的地方。風聲嘶吼,聽得人心頭髮緊,沈清沅坐在孩子們中間,輕輕摟著林曉,一手無意識地按在自己鎖骨下方。
那枚淡粉色的胎記,此刻正微微發熱,一絲極輕、極柔和的暖意順著指尖散開,讓她緊繃的心慢慢鬆了些。
她能隱約感覺到,胎記深處那片狹小的空間裡,像是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氣,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實實在在存在著。只是沒有能利用的東西,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安靜守著身邊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和哥哥才弄好。
兩人額角滲著汗,衣料被風沙打得發硬,哥哥手背上還劃了幾道細小的血痕,混著沙土,看得人心裡一揪。
“暫時穩住了,門窗都封死,問題不大。”哥哥喘著氣,聲音有些沙啞。
父親沒說話,只是坐在小板凳上,抬手抹了把臉,疲憊地閉上眼。
母親端來桌上僅剩的半壺涼水,給每個人分了一小口潤喉,又將白天剩下的一點草根湯倒在小鍋裡,就著微弱的熱源慢慢溫熱,端給幾個孩子。
昏黃的燈光在屋裡輕輕搖晃,人影擠在一起,狹小的空間裡卻透著一股安穩。
沒有多餘的吃食,沒有厚實的衣裳,窗外依舊是翻湧的風沙,隨時可能有意外發生。可沒有人再發抖,沒有人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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