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光陰，轉瞬即逝。
巨型星際母艦依舊靜泊在澄瀾星近地軌道，龐然艦身泛著冷冽的金屬星輝，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與腳下綠意無垠的星球遙遙相對。風從林海深處吹來，裹著草木與海鹽的清潤氣息，恆溫無風，半點塵埃與輻射都無，處處都是頂級宜居星的靜謐安逸——乾淨得像被反覆過濾過。
可這份奢侈裡，沒有自由。
經蘇苓連日以高階星際療養藥液悉心調理，沈清沅受損的經脈被一寸一寸地修復。那些埋在骨頭縫裡的鈍痛、藏在肌肉深處的酸脹，都在藥液的浸潤下緩緩消融，像冰在溫水裡一點一點化開。周身鈍痛己然消弭大半，只餘下淺淺的虛弱感，像大病初癒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不疼，卻讓人提不起勁。
雙腿早己恢復氣力，能穩穩行走。她終於不必再困臥榻上，不必再被人抱來抱去、連腳尖都沾不到地面。可她能走多遠呢？從這間屋子走到那間屋子，從這張榻上走到那張榻上，或者在這個院子裡坐坐，院門之外，是侍女，是侍衛，是看不見的邊界和不敢逾越的規矩。
她能走了，卻哪裡都去不了，也不能去。
沈清沅坐在雲絲纏裹的智慧鞦韆上，指尖輕輕搭著柔軟的鞦韆繩，沒有用力，只是虛虛攏著，像在握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她穿著一襲星河霧紫流光星際長裙——青禾說這衣服有防禦功能，她不懂，衣料據說是帝國珍稀的流光星緞，觸感輕若無物，垂墜順滑，日光拂過便漾開漸變的紫銀柔光，裙身暗織的智慧星紋隨呼吸、動作流轉，宛若將整片破碎星河縫進衣間。
領口嵌著一圈細巧的冷光晶鑽，袖口還是什麼輕薄的懸浮光紗，綴著幾顆微型浮動晶鑽，輕輕晃動便折射出點點星芒。腰間束著溫感星際腰封，恰到好處地勾勒出纖細身形。裙襬曳地，溫婉又矜貴，是她在垃圾星時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模樣。
長髮鬆鬆挽成慵懶星髻，一支冰魄星玉簪橫插其間。玉簪通體瑩潤，內含淡淡星力光暈，簪頭懸著三顆細碎浮動的靈珠，無聲無息地調養著她的身體。鬢邊碎髮彆著星紋髮飾，襯得她的臉愈發小巧白皙。
褪去了往日在垃圾星的狼狽侷促，調養後的肌膚更加白皙透亮，眉眼本就清麗，病後添了幾分柔婉，一身精緻衣飾加持，整個人美得乾淨又耀眼，清雅矜貴，宛若星河中走出的人。靜靜坐在那裡，便成了庭院裡最惹眼的景緻。
可她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歡喜，沒有期待，沒有對這個“新家”的半分歸屬感。目光淡淡地望向遠處林海，安靜，像一尊被精心擺放在那裡的瓷偶，好看極了，卻沒有靈魂。
青禾立在身後，力道輕緩地推著鞦韆。鞦韆晃動的幅度很小，很柔，像哄孩子入睡的搖籃。青禾的聲音也輕：“夫人，風色正好。蘇苓醫生說，您可以多喝些星花茶，對您身體好。”
沈清沅點了點頭。
不遠處，凌霜身姿挺拔而立，有條不紊地排程著院內侍女。幾名侍女操控著微型智慧機器人打理庭院，幾名候在廊下備著茶點與衣物，所有人各司其職，步履輕緩有序，全程垂首，整座院落規整又靜謐。
鞦韆輕晃，紫裙流轉著漫天星輝。她眉眼柔緩，美得讓周遭花木都黯然失色，可眼底沒有笑，只有沉沉的、化不開的死寂。
忽的，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刻意放輕，是來人本身的步伐就沉穩到了極致，每一步都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卻又剋制著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周身氣息驟然一凝——不是空氣變了，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蕭訣緩步踏入庭院。
玄色星際常服襯得他身形挺拔，肩線凌厲如刀裁。周身寒氣未散，像隨身攜帶著一片深冬的荒原。他目光徑首落在鞦韆上的人身上，然後，他腳步停住了。
她輕垂著眼，長睫覆下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緒。衣間星光明滅，紫裙在日光下流轉著破碎的星河。美得靜謐又易碎，像一件需要被精心儲存的珍寶，像一朵被嬌養在溫室裡的花——好看，但離了這間溫室，活不過一個晚上。
全然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不是她在艦艙裡痛到蜷縮、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是乾淨的，安靜的，柔美的，像一幅畫。
可畫裡的人，沒有在看畫外的人。
蕭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沒有移開。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冷硬的線條沒有半分軟化，周身寒氣也沒有收斂半分。可他沒有往前走，沒有出聲，沒有做任何事。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鞦韆還在輕輕晃動。她沒有抬頭。她不知道他來了，或知道了也不願不敢抬頭？風從林海深處吹來，拂過她的髮絲，帶起鬢邊那枚星紋髮飾，折射出一小片細碎的光。
光落在她臉頰上，像一顆沒有溫度的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