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手在棋簍上停了下,那聲音很輕,但秦弘聽到了。
“準備好了。”秦九落下一枚白子,“宗正寺最裡間那間謄抄玉牒的值房裡,有個老學士姓柳,年輕時是蕭府的西席先生。”
秦弘又安靜幾息,他撚起一枚黑子在指間慢慢轉著,沒有落子。
“今天散朝後,陛下留我說了幾句話。他說和談的事交給你,他放心……他說你身上有他年輕時的影子。”
秦九的指尖在棋子上停住了,這是秦弘第二次主動提皇帝,上一次是在馬車裡,他說淑妃和太后不會罷休。
秦弘從不主動提起皇帝,即便是當年皇帝親筆御批秦九殿試策論“風華絕代”的時候,秦弘也只是在席間敬了一杯酒,說了句“陛下過譽”。
現在秦弘告訴他,皇帝說他身上有皇帝年輕時的影子……這不是閒聊,這也不是轉述聖意。
秦弘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確認一件事。
“爹。”秦九開口。
秦弘抬起眼。
“如果有一天,您發現我……”
秦弘抬手打斷了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一塊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塊地方是個被雙方都遺忘了整個中盤的孤位。
“他知道。”秦弘這話不是問句,這個“他”,問的自然是皇帝。
“……他知道。”秦九回答。
秦弘靠在椅背上,深吸口氣。
他想起那個被血浸透的冬夜,夫人在產房裡掙扎了整整兩個時辰,他從宮中趕回時,接生的盧嬤嬤推門出來時臉色白得像窗外的雪,說孩子生下來了,但夫人產後血崩不止。
他衝進產房時夫人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把??褓往他懷裡推了推,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句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夫人走了,留下他抱著那個不哭不鬧的嬰兒,在靈堂裡跪了一整夜。
那晚他只知道一件事:夫人拼了命護下來的孩子,就是他的兒子。
後來他照著夫人的模樣養這個孩子。
夫人是蕭家的二小姐,跟她的姐姐蕭貴妃長得很像,性子也像,都是那種看著溫婉卻比誰都剛硬的女子。
他想,夫人若還在,大概會教這孩子讀書寫字、彈琴下棋,會教他做一個溫潤如玉的君子。
他照著這個念想養了二十多年,從不敢寄望於皇帝會真正看見這個孩子。
而現在,皇帝不止看見,還……還知道了,什麼時候知道的,他不敢深想。
“他知道,但沒有逼你認他。”秦弘的聲音很輕。
秦九看著那顆孤位上的黑棋,緩緩道:“沒有。”
秦弘點點頭,敲了下棋盤,“你看,人生如棋,棋如人生,每一步都不是憑空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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