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很輕,輕得他整個人僵在原處。
“今天在禮部議事廳,安北王朝你刺了一刀。”
皇帝收回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語氣淡得很,“朕聽說了,你咳了血。”
“臣無礙。安北王喝多了酒失態,刀沒有傷到臣。咳血是老毛病,跟今天的事無關。”
秦九把手收回來,重新攏進袖口裡。
皇帝沒說話,只是看著秦九。
那雙眼睛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溫和了,是一個父親在看著自己撒了謊的兒子時,那種既心疼又生氣的表情。
秦九在秦弘的臉上見到過。
“安北王的彎刀,當年在北境戰場上砍穿過賀成的親兵盔甲。他今天拔刀的時候離你不到三步遠,刀尖離你脖子只差兩指。”
“他酒量有多大朕不知道,但他刀法有多快,朕清楚得很。”皇帝聲音有些沈。
秦九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手裡握著那隻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了一圈。
“你用什麼接住的?”皇帝問。
“臣沒有接,安北王自己收住了刀。”秦九語氣平穩,跟他在朝堂上念奏摺時一模一樣。
皇帝重重哼了一聲:“你這句話,騙得過滿朝文武,騙得過所有人,騙不過朕。朕知道你從小身子不好,但你娘……”
他頓了一下,把“你娘”兩個字輕輕放下來。
“你娘當年在宮裡,朕教過她幾招防身的功夫。她學得很快,比朕見過的任何一個侍衛都學得快。她是蕭家的人,蕭家的根骨從來不差。”
秦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朕今夜叫你來,不是要審你。”皇帝端起酒壺給秦九的杯子裡續滿,聲音低了幾分。
“朕是想告訴你,你不用在朕面前演那套病秧子的把戲,都十幾年了……朕是你父皇,不是你的對手。”
暖閣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燭火嗶剝響了一聲,蠟油順著燭身淌下來,在燭臺上凝成一顆滾燙的淚珠。
秦九垂著眼,看著面前那杯酒,酒杯裡的酒面微微晃了一下。
他沒有哭,眼眶也沒有紅,但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陛下,臣不能認。”這聲音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之後端起自己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把空杯往矮几上一擱,站了起來。
他繞過矮几走到秦九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跪坐在自己跟前的年輕人。
月光從竹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每一個細節都在月光裡纖毫畢現,跟蕭貴妃太像了。
皇帝伸出手拍了拍秦九的肩,動作跟那天五皇子大婚時一模一樣,力道比那時候輕了些,但溫度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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