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一家唱片店,店門敞開著,裡面的音響正放著歌,聲音透過門口飄到街上來,在嘈雜的人聲和車聲裡闢出了一小塊柔軟的空間。
是鄧麗君的聲音。
“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發現。”
歌聲溫柔得不像是屬於這條忙碌喧囂的大街的,更像是屬於某個安靜的深夜,某個人在臺燈下一個人聽的那種歌。
雨落下來了。
沒有什麼預兆,劈里啪啦地就砸了下來。不是那種纏綿的細雨,是南方夏天特有的急雨,雨點又大又密。
顧望舒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人行道上,沒有躲,也沒有跑。
她抬起頭,摘下墨鏡,微微仰起臉,感受著雨滴落在皮膚上的感覺。
涼的。
一滴,又一滴,打在額頭上、臉頰上、鼻尖上,順著下頜的線條滑下來,落進鎖骨的凹陷裡。
頭髮很快就溼了,貼在臉側,周圍的人都在跑,都在躲,都在罵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只有她一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點涼,有點爽。
顧望舒想,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吧。
她躺在病床上的時候,窗戶永遠關著,她已經忘了雨打在臉上是什麼感覺了。
她忘了陽光直射皮膚的灼熱感,忘了風吹過頭髮的癢,忘了赤腳踩在泥地裡的冰涼和柔軟。
而現在,雨打在臉上,每一滴都清清楚楚地告訴她,你在這裡,你是真實的,你活著。
她閉上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鄧麗君的歌聲還在從唱片店裡飄出來,被雨聲攪碎了,斷斷續續的,像遠處傳來的夢話。
軒尼詩道的對面,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緩緩駛過。
車窗上掛著雨簾,外面的世界被水流切割成無數碎片,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沒有晾乾的水彩畫。
鍾既明坐在後座,手裡拿著一份《明報》,他已經看完了,但報紙還攤在膝蓋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車窗外。
雨下得很大,路上的行人都在匆忙地躲避,花花綠綠的雨傘在灰濛濛的街道上移動。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所有人都在跑,都在躲,唯獨有一個人站在原地。
一個穿米白色長裙的年輕女子,站在人行道上,仰著臉,任由雨水澆下來。
那個畫面在車窗的雨簾後面只存在了兩三秒鐘,車子就開過去了。
但鍾既明的目光沒有跟著車子往前走,而是留在了後視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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