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七十二小時
倒計時第六十小時,北山腳下,三方本不該並肩的隊伍,站在了同一張地圖前。
安全屋的車先到,陳默帶著趙大牛、老崔和萬師傅——機修工自己要求回來的,“那臺磨牙的,井下的管線我摸過,你們需要我”。齊霜的黑蛇北隊第二個到,四十人,裝備雜但行伍齊整。最讓人意外的是第三支:鐵路員老頭拉著軌道車,沿線捎來了十九個自願報名的據點青壯,領頭的居然是供電站那批工人——“系統天天警告,警告的是咱們頭頂的天,憑什麼光讓你們幾個去頂。”
齊霜看著地圖,先把醜話說在前面:“蛇總在礦上還有六十來人,多數是收編的雜役,硬芯子不到二十。真正麻煩的是井下那撥白連體服——搖籃站的技術隊,人數不明,那臺諧振鑽列在他們手裡。齊某把話放這兒:打黑蛇,北隊衝頭一個。可白連體服那邊……”她頓了頓,“他們有我們沒見過的東西。”
三方人馬的主官圍攏過來,誰也沒先開口。安全屋、黑蛇北隊、據點青壯——半年前還是你死我活的對頭,此刻擠在一張鋪著礦圖的小桌前。陳默把手套摘了,搓了搓凍裂的手背,先打破了沉默:“諸位,今天不敘舊,只敘命。北山這口氣,要在七十二小時裡,大家一起接住。”齊霜別過臉去,沒接這句“一起”,但她的北隊已經把警戒圈拉到了最外環。老崔啐掉嘴裡的旱菸末,獨眼掃過地圖:“廢話少說。崔某隻認一條——山要塌,先救腳底下的人。”
“不打。”陳默把一張紙拍在地圖上,“六十小時,打是最慢的路。”
紙上是三步棋。
第一步,攻心。礦上那六十來人裡,四十多個是萬師傅那樣被“招工”騙上山的。陳默把中繼臺搬到了山口,大喇叭對著礦場,迴圈播海德拉的警告,中間插萬師傅的原聲:“我是三號井的萬有德,我出來了。井底那臺機器再轉兩天,先塌的是咱們腳底下。工牌別要了,命要——山口有熱粥,有你們回家的車。”
播到第三遍,礦場裡開始有人往山口跑。起初是一個兩個,後來是成串。黑蛇的崗哨開了兩槍示警,沒敢打人——齊霜帶著北隊,就明晃晃地列在山口的坡上,槍口朝下,人人臂上纏著白布條。她用礦場每個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喊了一句話:“我是齊霜。北隊今天在這兒,不是打你們,是接你們。開槍的,才是敵人。”
到倒計時第五十小時,礦場跑空了一半。蛇總帶著硬芯子縮進了井口的天車樓,搖籃站的技術隊封死了罐籠,井下的鑽列,還在響。
山口支起的粥棚冒著白氣。跑過來的礦工大多灰頭土臉,有人鞋跑丟了一隻,有人懷裡還死死抱著工牌——聽了萬師傅的廣播才鬆手扔掉。韓大叔派來的伙伕一勺一勺往搪瓷碗裡舀粥,手有點抖,不是怕,是看著這些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多少的後生,心疼。一個年輕礦工捧著碗,粥的熱氣糊了滿臉,忽然問:“山下的家,還認得我不?”旁邊老的替他答:“認得。你媽給你留著燈呢。”那小子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
黑蛇北隊的人沒歇著。齊霜把投過來的礦工編進臨時棚,發乾糧,量體溫——礦上伙食差,一半人餓出了胃病。一個原先給蛇總站崗的小夥子,把槍擱在粥棚邊上,繞著棚子走了三圈,最後停在萬師傅面前,憋了半天:“萬叔,我……我那槍,是被迫領的。”萬師傅把他的手按在粥碗上:“領過槍不丟人,今兒個肯把槍撂下,人才算回來。”小夥子端著碗,第一次在黑蛇的旗幟之外,找到了一口熱乎氣。
第二步,斷糧不如斷電。萬師傅領著老崔和供電站的工人,摸黑爬進了礦區北坡的舊變電所——諧振鑽列自帶柴油機組,但井下的排水泵、通風機走的是礦區舊電網。“不能全斷。”萬師傅的手在配電櫃上停住,“全斷了,井下瞬間積水,白連體服的人也得淹死。咱是去攔他們,不是去埋他們。”最後他們只掐了鑽列輔助線上的兩路,留下排水和通風——井下的燈還亮著,但那臺“磨牙的”,進給速度被硬生生壓慢了一半。
系統的播報裡,負載爬升的速度,第一次放緩了。
斷電的活兒幹完,山口這頭,周明沒閒著。他守著中繼臺,把海德拉的警告、萬師傅的原聲、還有陳默臨下井前留下的撤離預案,一遍遍往下游七個據點發。合成音念得冷冰冰,可落到據點裡頭,就是一道道活命的令。磨坊據點的老村長聽完,立刻敲鑼,把河灘邊的住戶往坡上趕;漁場的人把船拖上岸,又幫著鄰居扛糧;鐵路員老頭把軌道車橫在村口當路障,自己站在車頂上扯著嗓子喊“往高裡走”,喊到嗓子出血也不停。
下游的人不知道井下發生了什麼,只信一句話:“陳默說走,就得走。”這句信任,是安全屋半個多月一碗粥一碗粥喂出來的。夜裡十點,七個據點的燈火次第亮上高地,遠遠看去,像冰原上突然多出了一串星星。有個抱著孫女的老太太,在坡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時摸著孩子的頭說:“乖,咱家那間屋沖走了,可人都在。人在,屋還能蓋。”
第三步,也是最險的一步:下井。
倒計時第四十小時,罐籠修復。陳默、齊霜、老崔、萬師傅,加兩名北隊爆破手,六個人下到三號井底。井道里的景象讓所有人失了聲——萬師傅說的“往紫裡變”,輕了。整條井壁的藍晶脈絡,紫得發黑,脈絡間的熒光流動得又急又亂,像高燒病人的血管。而井道盡頭,那臺諧振鑽列盤踞在主脈上,十幾米長,鑽頭咬進晶脈深處,每轉一圈,整條井道都跟著“嗡”一聲。
鑽列旁站著七個白連體服。為首那人看見來人,居然摘下了面罩——一張很平靜的中年人的臉。
“陳默先生。”那人說,“白處長提過您。我是執行組的。有話快說,工期很緊。”
“負載百分之九十七點六。”陳默說,“系統的數,你們收得到。”
“收得到。模型顯示風險可控。”
“模型。”陳默往前走了一步,“三十年前,也是模型顯示風險可控。然後呢?低溫紀原定持續八年,模型沒算到支脈會連鎖休眠,八年變成了三十年。你們腳下這條主脈一旦失穩,回震半徑內一千一百多口人——他們不在你們的模型裡,在我的名單上。名單我帶來了。”他真的從懷裡掏出一疊紙,一頁頁排在鑽列前的晶渣上,“一千一百三十七個名字。你們鑽一米,我念一頁。”
執行組的人沒說話。鑽列還在轉。陳默就真的開始念。
“周秀蘭,六十二歲,磨坊據點,會醃酸菜。李川,九歲,跟著舅舅過,會認字了。吳老蔫,年紀不詳,修鞋。孫桂芳,四十一歲,漁場,會織網。小馬,十六歲,沒姓,礦上撿的,說想看看海。胡慶山,七十三,鐵路退休,耳朵背,可汽笛一響就醒。”
一頁,兩頁。井道里只有鑽頭的嗡鳴,和一個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齊霜和老崔他們站在後面,沒人出聲。唸到第六頁,執行組裡一個年輕的白連體服忽然摘了面罩,別過頭去。
唸到第九頁,異變陡生。
不是人變了,是山變了。井道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極深的地方折斷了。緊接著,整條井壁的紫黑色熒光猛地一暗——再亮起來時,所有的光流調轉了方向,朝著鑽頭咬合的那一點,倒捲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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