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口供
後半夜抓的人,關在倉庫改的屋。趙大牛守了一宿,天亮來換班,說兩個都老實,年輕的那個睡著了還攥著半塊孟姐給的饃。陳默去看了眼——阿豆蜷在角落,手護著那半塊饃,像護著唯一踏實的東西。
他沒急著再審。
先讓孟姐,把兩人的繩鬆了半指,給碗熱的。“餓著的人,才容易被買去。”這是他昨夜說的。今早他又說一遍,順手把第一片臘肉夾進阿豆碗裡。阿豆捧著碗,手還是抖,喝了一口,眼淚砸進湯裡,又趕緊低頭扒飯,怕人看見。
陳默在對面坐下,不拿繩子,不擺審的架勢,就問:“你叫阿豆,船塢哪片的?”
“東塢。”阿豆悶頭,“化凍前,我在東塢看水泵。牆破了,人散了,我跟著大夥往外走,半路遇著”桅杆“的人。他們說,跟著有飯吃,跟著能分到春天。”他說“春天”兩個字,像說一個不敢認的詞——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
陳默沒接話。他讓沈工,把昨夜截的海上訊號,放給阿豆聽。那段短碼,周明譯過節奏,是“已近山,待機”。阿豆一聽就點頭:“是這個調。三長一短,是自家;兩短一長,是警。”——“三長一短”是桅杆一系的聯絡法,昨夜商隊在門口留的記號,就是這個。沈工在旁,手指在桌沿敲了敲那節奏,輕輕說:“所以他們敲門,是先報自家,再摸門。咱昨夜要是沒布絲,這調子就混進風裡了。”
“你們扮商隊,探北山主鑰,回頭給漁場發座標。”陳默把話挑明瞭。阿豆點頭:“艇在東北海,舊漁場。那地方原先是漁業基地,化凍後冰半蓋著,有個沉在冰下的船塢,艇就藏裡頭。我們幾個被裹的,先扮商隊北滲,摸到北山門的落處,發回令,漁場再派快艇來奪。”
“奪了主鑰,幹什麼?”沈工問。
阿豆搖頭:“真不知道。帶我們的那個,是”桅杆“的舊部,他說奪到手,春天就歸咱自己人。可我們船塢出來的,誰信這個?”他抬眼,往窗外瞟了一眼——春杏正教小滿認“北”字,木牌插在白菜壟頭,孩子一筆一畫,認真得像在釘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阿豆的眼,軟了一下,“春天不是早歸大家了麼。韓叔鍋裡的味兒,隔著院牆都聞得見。”
另一個 captive,年紀大些,姓裘,一路沒開過口。萬師傅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回來跟陳默學:“這人手上繭厚,是使撬的,指節有舊傷,是常年捏鐵釺磨的。桅杆的老班底,不是被裹的。”陳默在對面坐下,平聲:“裘叔,你跟桅杆多久了。”老裘閉眼,像沒聽見。萬師傅冷笑:“老崔當年說,嘴硬的,不是沒怕的,是怕的地方不在明處。你越不問,他越覺得你拿他沒法。”
陳默不逼。他轉向阿豆:“你們艇上,常駐多少人?”
阿豆想了想:“二三十,多半是各處被裹的,像我這樣。真動手的,是”啞隊“——桅杆舊部裡挑的,練到不說話,專幹暗活。我們北滲這趟,是啞隊抽的倆,跟我們混著。”他指老裘,“他不是啞隊,是帶路的。啞隊的人,你看不出誰是誰,他們不吭聲,活幹完就沒影。”
陳默和沈工對視一眼。啞隊——這是新情報。桅杆不只一個商隊,他有一支專業的暗殺滲透隊,漂在東北漁場,隨時能往南北兩頭滲。昨夜抓的那倆“商隊”,混在裡頭的有啞隊的人,只是今夜沒露形。
“南岸呢?”陳默問。阿豆一愣:“南岸也有?”沈工介面:“顧工守南岸的牆,釘著桅杆的老賬。”阿豆搖頭:“我們沒接南岸的令。可漁場的人說過,”牆和門是一回事“——他們既要北山門,也想要南岸那面牆後頭的賬。具體沒說,只說”兩樣都歸了,春天才真歸自己“。”
陳默懂了。桅杆要的不只是北山 A 主鑰。他想要把“春天歸誰”的答案,從牆和門後頭,重新攥回自己手裡——北山奪鑰,南岸奪賬,南北一起動手,把解凍元年的果實,再鎖回一個人的口袋。南北同風,不是他一個人的擔心,是桅杆也看明白了的事。
夜裡,陳默把口供和顧行舟昨夜的回信並著看。顧工的信短:“南岸支脈,又有人探。咱倆,南北同風。”如今線頭掐了,阿豆的口供把線那頭指到了東北漁場。他想起父親陳海瀾封北山門時留的話——“主鑰之所在,知者眾,守者寡,危”。知北山有 A 的,不止他陳默,還有桅杆舊部,還有海上那封令。守的,只有他和沈工、萬師傅,加一盞燈。
他定了策。
不殺。阿豆這樣的,是被裹的娃,留著當活口,也當日後對質的人證;教他認字,從“人”字起,讓他先想起自己是人。老裘捆結實,單獨關,嘴硬就晾著,等南岸老唐順藤摸瓜,摸到漁場的根,再拿實據敲他。
派探。周明說中繼臺能截漁場的頻率,先聽著,摸他們發令的節奏。陳默另派一個人,扮腳伕,走陸路去東北漁場外圍,看一眼,確認艇和船塢,再回。這事交給阿樅——他修車出身,認路,化凍後跑過北邊舊道,車上能藏貨能藏人。趙大牛拍板:“車我給挑輛不顯眼的,油箱加滿,後頭塞兩桶備的。”萬師傅補:“讓他繞舊鎮北三十里那攤商隊門口過,順道看看那”商人“還在不在。”
“阿豆,”陳默臨走前,蹲到阿豆跟前,“你認字麼。”阿豆搖頭。陳默把孟姐寫的“人”字木牌遞過去,牌是新的,墨還溼:“從今兒起,孟姨教你。先認”人“——你是我的人,也是大家的人,不是誰裹了就去咬自家的工具。”阿豆攥著那塊木牌,指腹蹭著“人”字的一撇一捺,哭了,沒聲,肩膀一抽一抽。孟姐在旁,把被角給他掖了掖,眼也紅了。
陳默把口供在堂屋攤開,把班底叫來,揀要緊的說了。屋裡靜,只有韓大叔的鍋在廊下咕嘟,一下一下的,像給話打拍子。
“東北漁場,是桅杆的老窩。”陳默拿炭筆在牆上畫了個粗箭頭,從安全屋指向北邊,“舊漁業基地,冰下船塢,艇藏裡頭。他們扮商隊摸咱北山門的座標,回頭發回令,漁場派快艇來奪。不止北山——南岸顧工守的牆,也在他們眼裡。”
萬師傅“嘖”一聲:“後山那串腳印,昨兒我去看,又多了一道淺的,像是有人遠遠瞄了眼就退。不是商隊那種近的,是更專業的,繞著圈踩點。”沈工接話:“啞隊。阿豆說的那支,不吭聲,活幹完沒影。後山的那道淺印,八成是他們的人先來摸過路。”
“所以咱不能光守。”陳默把炭筆放下,“派阿樅走陸路,繞舊鎮北那攤商隊門口過,去東北漁場外圍看一眼,確認艇和船塢,就回,不戀戰。周明這兒,中繼臺鎖著漁場頻率,他們一發令,咱先聽見。南岸顧工那邊,我把口供全發過去,讓他順藤摸瓜,摸漁場的根。”
趙大牛拍胸:“車我備。不顯眼的那種,油箱滿,後頭塞兩桶備油,再塞半車舊貨——腳伕樣,誰看誰嫌。”阿樅笑:“大牛叔,你那車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別半路撂挑子。”趙大牛瞪眼:“老崔調過的車,比你的嘴穩當。”
春杏在門邊,抱著小滿,輕聲:“阿豆……真能學認字?”孟姐“哎”一聲:“學。從”人“字起。船塢出來的娃,不該替人咬自家人。”春杏眼軟了,把閨女往懷裡攏了攏——這孩子從牆裡爬出來才十幾天,可牆外的風,比牆裡險,她如今懂了。
陳默把話說完,眾人散了,各去各的活。他獨自在堂屋,把那疊文書又摸了一遍。父親陳海瀾留下的十一份,藍晶密碼另記一冊,末頁寫著“守鑰者不必知鑰,知鑰者不必守鑰”。如今他既知且守,才懂父親把“知”和“守”分開,是怕一個人同時握全了,春天就又歸了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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