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覺得這世間最鋒利的東西,是真相。它不會砍你,不會刺你,只會讓你看見那些被埋起來的東西,但是真相卻也是無力殘酷地,它沒法被改變。
……
孟婆子來得比預想的快。外頭只添了件外衫,裡面穿著白日里那身補丁衣裳,一路小跑進來。
她進門就看見姝言棲站在停屍床邊,旁邊木案上擺著三串念珠,床上的白布只掀開一半,露出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骨架。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姑娘……”她喊了一聲,聲音又細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姝言棲轉過身,對上她的眼睛。孟婆子的眼睛被屋內的油燈照亮了,瞳孔倒映著像燒著一盞不會滅的燈。
姝言棲看著孟婆子那雙眼睛張了張嘴,卻感覺滿腹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如梗在喉。
她能說什麼?說她閨女被人害了?說她等了三年的孩子,早就死了?
她搜遍世間言語,尋不到半句妥帖,能告知一位盼著女兒歸家的母親,她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翻遍萬般說辭,可那如如何?字字皆鈍,句句傷人。沒有哪一種口吻,可以輕描這一場生離死別。
話未出口,心先已寸寸潰爛。只恨人間沒有一劑良藥,能消弭這報喪的殘忍。藥石可醫?不。藥石也會無靈。此病藥石罔效,百草無靈。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三個字,“對不住。”
孟婆子搖了搖頭,自己慢慢地走過去了。她走到木案前,看見那三串念珠,又轉頭看向那張停屍床。床上那具骸骨很小,縮成一團,像一隻受了驚的鳥。
她看著那些骨頭,嘴唇抖了抖,慢慢地,慢慢地走上前去,把那個灰撲撲的布包袱放在床邊。包袱散開,裡頭是一雙新做的藍布繡花鞋,做工仔細。
“囡囡,娘來接你了。”她說著,聲音非常平靜,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只是眼神變得空洞起來。
她彎下腰,把外頭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解下來,抖開,然後她把那具屍骨一點一點地捧起來,裹進圍裙裡。圍裙不夠大,她又解下自己的外衫,把露出來的腿骨和散落的指骨一併包進去。她的動作極輕極慢,像在包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她嘴裡反覆地念著,“囡囡,娘來接你了。囡囡不怕,娘在呢,娘帶你回家。”
說著她就想起孟念珠小時候,總愛拉著她的手,說“娘,我要一輩子陪著你,”
想起閨女第一次學做針線,扎破了手指,哭著撲進她懷裡,
想起她三年前去侯府的時候,說“晚些回來。”
可現在,這些畫面像碎掉的鏡子,她伸出手,想去抓那些碎片,卻只抓到滿手的空。她終於明白,閨女不會再回來了,再也不會拉著她的手,再也不會笑著叫她,“娘”,再也不會在她生病時,端來一碗熱薑湯。
“臭丫頭,娘找了你三年,終於找到你了。你怎麼能騙娘說晚點回來呢?”
姝言棲別過臉去,指甲陷進掌心。陸時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他沒有進來,只是把門掩上了。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那盞油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
等孟婆子把裹好的屍骨抱在懷裡,便朝著姝言棲彎了彎腰,說著,
“謝謝姑娘。念珠我拿走一串,剩下的你留著。這珠子也是念珠的,得跟著她一塊兒走。”說完便抱著屍骨,走出了驗屍房,走進了縣衙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裡。
姝言棲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裴漱玉。她也是死在了井裡。
那句,“娘,我餓了。”她在喊誰?
她開始沒有答案,但現在她有了,她在喊自己的娘,自己的親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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