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早，天沒亮透就落了一陣小雨。街上石板路溼了一層，藥櫃的抽屜比往常發澀，葉辰拉開配藥那格，手上多用了一分力。
沈老照舊比他還早。茶己經泡好了，人坐在櫃檯後頭，面前攤著一摞舊方子，一張一張拿起來，把角上捲起的邊，用指腹一點一點捻平。雨天的紙受潮發軟，他捻得比平日更仔細些。
捻到有一張，他多看了兩眼，又放下，沒說什麼。
第八天了。兩人之間的話還是不多。葉辰進門招呼了一聲，沈老應了一聲，又低頭捻他的方子。
晨光被雲壓著，亮得遲，先落在櫃檯上，再慢慢爬到藥櫃的銅環上。潮氣裡帶著一股藥香，跟晴天不是一個味。
葉辰把診桌擦了，坐下。外頭雨停了，街面泛著水光，鋪子的門板陸續開了半扇。
沈老捻方子的時候，葉辰沒去問那張多看兩眼的紙——有些東西，人家願意說自然會開口；不願意說，問了也是替人添堵。兩人之間這點分寸還有。
快晌午的時候，鄰街書鋪的趙先生來了。西十來歲的人，常年伏案，今兒後腦勺發緊，天陰得厲害，犯得比往年早。
葉辰讓他坐下，先看人，再搭脈。“這不是睡落枕。”
“是長年伏案，脖子後頭那根筋，僵死了。”他抬手在趙先生後頸按了兩處。趙先生“嘶”了一聲。
“天一變就犯，是不是。”
趙先生點頭。葉辰沒多話，取針，兩針下去，先松後頸，再順肩。收針的時候趙先生轉了兩下脖子，說鬆了一大截。
“往後少低頭，書攤高了看，抬頭認字。”葉辰說，“天陰，自己護著點脖子。”
趙先生付了診錢，道了謝走了。沈老在櫃檯後頭，捻方子的手停了停，又接著捻，沒說一個字。
葉辰把針收好，在診桌上坐了一會兒。書鋪先生這種毛病，治起來不難，難在往後數十年，那根筋要一首護著——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裡的習慣。
午後雨又落了半場，街上沒什麼人。藥味被潮氣壓在店裡，比往日更沉一些。葉辰在診桌前看醫書，翻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是葉靈的訊息。
“哥，昨兒那幾張紙，有下文了。”
葉辰放下書，點開。
“三叔公那房，昨兒遞的那張紙，今兒晌午，二叔那邊回了一張。白紙黑字的，也是張紙。”
“老宅管賬的，昨兒那東西收了。今兒照常去老宅當差，賬本照記，一句多餘的話沒有。”
“明海今兒晌午，又去了三叔公房頭。出來的時候沒笑，手裡捏著張紙。”
三條訊息，一次發完。葉辰把手機放在桌上，想了一會兒。
遞出去一張，接回來一張。紙來紙往，一來一回——站隊這東西，從單向遞，變成雙向過了。三叔公那房，算是正式跟二叔通了氣。二叔那邊敢回紙，說明這張紙接得住，也打算接。
管賬的收了東西，卻不吭聲。收得不動聲色，比點過頭還實在。收東西不吱聲的人，嘴嚴；嘴嚴的人，收了，才是真認。
賬房先生那筆，二叔算是拉動了大半個。剩下那半個，不是沒動，是時候沒到。
明海昨兒出門帶笑，今兒出門帶紙。昨兒是坐下說話，今兒是手裡過了東西——話，說到紙上了。
三天前還是門口撞車的兩撥人，如今一個屋裡說話，一個手裡過紙，這步子，跨得比誰都快。葉辰把手機扣在掌心，又放下——外頭的棋，落子越來越快了。
他回葉靈：都記著。明海那張紙是寫給誰的，留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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