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省紀委專案組的辦公區裡，侯亮平連日奔波核查線索，身上那股往日遊刃有餘、自帶鋒芒的銳氣早磨去大半。
從前他辦案，向來底氣十足，一身正氣壓得涉案人員主動坦白，彷彿只要自己站在對面，那些藏著齷齪心思的人便會全盤托出所有內情。可這次對上劉新建，現實接連潑下冷水。
外圍線索處處受限。山水集團舊賬翻遍，資金流水乾乾淨淨，當年土地違規審批的關鍵人丁義珍早己身亡，港資接手後又不能大動干戈深入徹查，外部取證根本找不到能一擊致命的實錘。
內部審訊更是處處碰壁。劉新建打心底裡瞧不上侯亮平，平日裡審訊全程冷淡敷衍，壓根不願搭話。閒暇時還暗自譏諷，覺得侯亮平不過是靠著鍾家女婿這層身份才有如今的位置，說白了就是上門贅婿，仗著岳家勢力橫衝首撞，根本不懂體制深層的彎彎繞繞。
劉新建出身紅三代，又受過部隊磨礪，再加上背後有人暗中打點，打定主意閉口不言。不管侯亮平用激將法、擺政策、講利弊，對方全都油鹽不進。
一連多輪審訊毫無進展，手裡掌握的證據只能定個違規拆借，根本觸碰不到背後更深的利益網。侯亮平獨自坐在堆滿卷宗的辦公桌前，滿心憋悶。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不是手握正義就萬事順遂，人情、派系、提前抹平的證據鏈層層阻攔，單憑一腔熱忱，根本撬不開這層堅固的壁壘。
林華華和周正站在一旁，看著侯亮平緊鎖眉頭翻看賬目，也不敢多言語，都清楚眼下案子徹底卡在了瓶頸。
侯亮平心裡門兒清，眼下對付劉新建，半點過激手段都動不得。
紀律紅線死死卡在那裡，刑訊逼供更是碰都不能碰，一旦越線，不光審訊得來的所有說辭全部作廢，他自己反倒要先受處分。更何況現在手裡攥著的證據輕飄飄的，頂多只能認定違規拆借，沒有實打實的貪腐、利益輸送實錘，根本不足以定罪。
劉新建背後還有高層人物暗中關照盯著，但凡辦案過程出現半分不合規矩的操作，對方立刻就能抓住把柄向上反映，整個專案組的工作都會被動。
侯亮平反覆翻看著手頭的卷宗，心裡清楚，一切行動都得死死卡在組織程式框架之內。調查、問話、取證，每一步都要有書面記錄、完整手續，講究依規依紀。沒有閉環證據鏈，沒有合規的審訊流程，就算心知劉新建背後藏著天大的貓膩，也沒辦法將他真正繩之以法。
他長長嘆了口氣，先前一身銳氣消磨大半。光靠法理道義壓不住心存僥倖的劉新建，又受條條框框束縛束手束腳，裡外兩頭都難辦。
當晚夜深人靜，侯亮平結束了一天的審訊與核查，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中。
卸下一身制服的嚴肅緊繃，他整個人徹底鬆弛下來，坐在客廳沙發上，滿臉都是壓抑的無奈。
鍾小艾端來溫水，看著他連日憔悴、眉頭始終舒展不開的模樣，輕聲詢問近況。
壓抑多日的侯亮平，終於忍不住對著妻子吐露心聲，緩緩傾訴心底的憋屈。
“小艾，這次劉新建的案子，我是真遇到瓶頸了。”
他語氣疲憊又無力：“這段時間我反覆審訊、層層深挖，外圍能查的渠道全部查遍了，流水、專案、舊案卷、關聯人員，全部梳理了一遍，可關鍵線索全部中斷，一點突破口都找不到。”
“劉新建這個人太穩了，心理素質極強，軟硬不吃。不管我講政策、擺法理、談後果，他始終油鹽不進，半句有用的內幕都不肯吐。擺明了就是死扛到底，閉口不談背後的利益鏈條。”
侯亮平抬手揉了揉眉心，滿心無奈：“我辦案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這麼被動過。明明知道他背後牽扯巨大貓膩、牽扯多條利益輸送，可就是抓不住致命實錘。”
“而且全程受限，不能越半分程式，不能有任何過激手段，更別說突破底線審訊。對方背後有人兜底、有人關照，只要我這邊出一絲紕漏，馬上就會被無限放大。現在只能乾耗著，束手束腳，有力都使不出。”
鍾小艾靜靜聽著，神色沉靜，沒有插話，眼神里滿是理解。她清楚體制內高層博弈的水深，也明白劉新建死扛到底的底氣究竟來自哪裡。
等侯亮平說完，她才輕聲開口，語氣冷靜通透：
“越是這種盤根錯節的案子，越急不得。程式擺在那裡，規則擺在那裡，急功近利反而最容易出錯。內部突破不了，就繼續深耕外圍，慢慢拼圖。真金不怕火煉，只要線索沒斷乾淨，早晚能找到破綻。”
侯亮平看著妻子沉穩的模樣，心中積壓的煩躁，稍稍平復了些許。
當晚夜色深沉，省委大院早己褪去白日的喧囂，只剩零星辦公樓亮著燈火。
陳衛東正在辦公室梳理近期全省經濟臺賬，桌上的專線電話驟然急促響起，是祁同偉打來的緊急專線。
他立刻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祁同偉壓得急促的聲音，語氣帶著罕見的凝重：“陳省長，出緊急情況了，漢東鋼鐵廠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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