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宣判落下槌音，鄭乾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的結果出來那一刻，鄭西坡整個人僵在旁聽席上，渾身像被抽走了力氣。
這麼多年，他一首盼著大風廠能越來越好，盼著兒子能出息，還總跟陳岩石唸叨，大夥一起把新大風廠做起來，讓老工人們都能過上安穩日子。可到頭來廠子資不抵債宣告破產，一眾工人股東血汗錢打了水漂，自己的親生兒子鄭乾藉著經營的由頭撈好處，最後鋃鐺入獄。
想起從前陳岩石掏心掏肺為大風廠奔走，處處關照工人，滿心寄望改制之後能走出一條好路子，鄭西坡心裡滿是羞愧與難堪。是自己教子無方，沒管住兒子的貪心，好好的一副牌，硬生生毀在了手裡。
往後他再也沒有臉面登門去見陳岩石，連一通電話都不敢打。一想到見面之後該說些什麼，該怎樣面對老人家失望的眼神，心裡就又堵又難受。往日那些關於新大風廠的憧憬，如今全都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壓在心頭。大風廠的故事轟轟烈烈開場，最後落得這般一地狼藉，只剩鄭西坡獨自承受這份悔與愧。
這天陳衛東正在辦公室埋頭批閱檔案，辦公室房門被輕輕推開，秘書快步走了進來。
“省長，剛剛京海市常務副市長孫連城打來電話，想邀請您抽時間到京海市下去調研一趟。主要是想請您看一看，這一年多以來，京海方方面面發生的變化。”
陳衛東筆尖一頓，放下手裡的鋼筆，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辦公桌。
他心裡對孫連城這個人多少是有數的，這人一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信奉多做多錯、少做少錯的處世道理。現在主動找上門來邀請下去調研，多半是京海這邊有不少專案、市容建設初見模樣，想借著省裡領導過來視察的機會露露成績。
他沉吟片刻，開口問秘書：“他電話裡有沒有細說，重點想看哪幾塊，行程大概打算怎麼安排？”
秘書搖了搖頭：“沒有細說，只說希望您有空過去走走看看，具體行程安排等咱們這邊定好時間，他再過來對接細化。”
陳衛東沉默片刻，腦子裡權衡了一番。現在全省正在大力推進民營經濟，京州又是漢東的經濟重鎮，下去實地看一看倒也合情合理，只是要提防變成一場純粹的觀光看秀。
“你先回個話，就說我這邊近期工作排得比較滿，我先看看日程表，什麼時候有空，再通知他。”
秘書退出辦公室後，陳衛東暫時擱置手中工作，翻出了近兩年京州市上報的政務報告、專案進度總結。
一頁頁仔細翻閱下來，他才徹底摸清了京州這一年多的真實變化。
自從祁同偉在京州牽頭完成大規模掃黑除惡專項整治，徹底清除了盤踞當地多年的黑惡勢力，連根拔除了背後錯綜複雜的公職保護傘後，京州長久以來的營商頑疾被徹底掃清。此前掣肘企業發展、阻礙專案落地的亂象一掃而空，市場風氣徹底清朗。
而後續接手跟進城市建設與營商整改工作的孫連城，一改往日佛系躺平的作風，踏踏實實幹了不少實事。藉著掃黑除惡後的良好局勢，他全力最佳化京州市營商環境，整改政務作風、簡化審批流程、規範市場監管，一系列舉措落地後，城市發展面貌煥然一新，各項工作初見實效。
最亮眼的當屬京州深水港專案。歷經兩年的規劃、徵地與施工建設，這座規劃己久的核心港口終於全面開發完成、投入試執行。深水港的落地，首接打通了京州的對外物流通道，補齊了城市外貿經濟的最大短板，讓京州徹底具備了臨港通商、對外招商的核心優勢。
陳衛東看著報告上詳實的資料和專案成果，心中瞭然。孫連城此番主動邀請自己下市調研，並非單純邀功，確實是京州實打實做出了亮眼的政績，有實打實的變化可以展示。
陳衛東把專案報告放到一旁，又翻開桌上那疊京州市人事相關材料慢慢翻看。
翻著翻著，心裡一下就透亮了。
材料裡寫得明明白白，現任京海市市長眼看任職年限快到點，很快就要退下來，崗位馬上就要空出來。
之前他還在琢磨，一向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態的孫連城，怎麼突然這麼積極，三番託電話邀請自己下去調研，一門心思要展示京州的建設成果。這下全部理順了。
掃黑除惡掃掉了黑惡勢力和保護傘，營商環境改出了起色，深水港專案也做起來了，實打實擺在檯面上的政績都有了。孫連城心裡是想抓住這個視窗期，藉著省裡領導實地調研的機會，把自己這一年多幹出來的實績亮出來，爭取省裡的印象分，他是想要更進一步，衝擊市長這個空缺崗位。
陳衛東把人事卷宗輕輕合上，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幹出政績想要謀求進步，本身無可厚非，體制內誰都有上進的心。但能不能上，不光要看專案報表上的數字，還要看大局、看口碑，看日常方方面面的實績，不是單憑几次視察亮相就能定下來的。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喊回秘書。
“跟孫連城那邊回個話，三天之後，我帶隊去京州調研。行程讓他們這邊先拿個初稿過來，調研不要全安排參觀亮點專案，也要安排一部分下沉走訪，看一看普通企業、基層街道的真實情況。”
放下卷宗，陳衛東沉思片刻，拿起座機撥通了高育良家中的電話。
電話接通，語氣恭敬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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