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是朱正元慣用的那種老式豎格稿紙,鋼筆字寫得工整整。
「珠吾女:家中遭遇變故,為父心痛難當。你母親(繼母)與雪兒已隨家人一同接受組織安排。唯念及你已出嫁從夫,或可免受牽連。然家中尚有部分經營事務此前由你名下代管,相關帳目與資產往來仍需你出面向組織說明。望你念及骨肉親情,主動承擔家庭責任,配合調查,以解為父燃眉之急……」
朱珠看到主動承擔家庭責任「這八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她把信摺好,放回桌上。
馮幹事盯著她的臉。」朱珠同志,你父親信中提到,有部分資產經營登記在你名下。這個情況屬實嗎?「
朱珠抬起頭,看著馮幹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穩的。
」馮同志,我有幾樣東西想讓您過目。方便嗎?「
馮幹事愣了一下,點頭。
朱珠起身,走到炕尾那隻舊木櫃前。櫃門拉開,裡頭疊著兩件換洗衣裳,底下壓著一個藍布包袱。
她把包袱取出來,擱在炕桌上,一層一層開啟。
馮幹事的視線跟著她的手移動。小孟的筆尖懸在本子上方,沒落下去。
賀連霄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那隻藍布包袱上。
包袱開啟,裡頭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朱珠一件一件往外拿,擺在炕桌上,每拿一件就用手指頭把邊角捋平。
第一樣,一沓蓋著紅章的收據。
「馮同志,這是我在出發前,將登記在我個人名下的全部資產進行合法變賣的銀行收據。」
朱珠把收據推過去。每一張上頭都有銀行的業務章。經辦人簽字。日期。
「這些資產包括我親生母親留給我的嫁妝首飾。兩處鋪面的轉讓款。以及我個人名下的存款。全部走的正規手續,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馮幹事接過收據,一張翻。小孟在旁邊探頭看,筆開始在本子上動了。
第二樣,一張剪報。
報紙發黃,裁剪得齊整,貼在一張硬紙板上。朱珠把它正面朝上,推到馮幹事眼前。
京省日報,日期欄寫著:一九六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宣告欄裡,黑字白底,寫得清清楚楚——
「宣告人朱珠,因家庭矛盾,自即日起與父親朱正元斷絕一切父女關係。本人名下無任何與朱正元相關的經營事務及債務往來。特此宣告。」
屋裡安靜了幾秒。
馮幹事抬頭看朱珠。
「九月二十八號。」他說,「你父親是十月十三號被查抄的。」
「對。」朱珠點頭,語氣平平的,「半個月前。」
馮幹事沒說話,把剪報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報紙的印刷油墨。版面排列。刊號,全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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