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後勤部計劃處趙副處長第二天準時到了。
朱珠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提著加工廠的全套臺賬和軍需處的批文原件,八點整坐在了營部會議室。趙副處長五十出頭,兩道眉毛又濃又長,進門先不說話,接過臺賬從頭翻到尾。翻到牛肉乾的成本核算那頁,停了。
“原料七毛二一斤?”
“紅旗農場協議價,走的畜牧站備案。”朱珠把協議副本遞過去。
趙副處長接過看了,點了下頭,又翻。翻到脫水蔬菜乾的覆水率檢測報告時,他把本子合上了,抬頭看著朱珠。
“誰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趙副處長沒再問。他在報告上籤了字,走之前跟秦指導員說了一句話:年底省後勤部要搞一批軍需保障試點專案,這個廠子,可以報。
——
三個月。
加工廠從一間土坯棚子擴成了三間,隔出原料庫、加工間和成品庫。軍嫂們排了三班倒,每天從早上六點幹到晚上八點。牛肉乾月產量從五百斤爬到兩千斤,脫水菜乾翻了三倍。省百貨追加了訂單,鄰省供銷系統也開了第二批採購函。
月底回款單上的數字,從一萬二漲到了三萬四。
朱珠把錢分成三份——一份交團部作為集體積累,一份發給軍嫂們當工分補貼,一份留作生產週轉。每個在廠裡幹活的軍嫂,月底比以前多拿八塊錢。
八塊錢在這年頭不是小數目。夠買二十斤白麵,夠給孩子扯兩尺的確良做件新衣裳。
家屬院裡的風向徹底變了。以前背後嚼朱珠舌頭的人,現在見了面老遠就喊“朱廠長”。
呂桂蘭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朱珠正在加工間盯著第三批牛肉乾出爐,門口的光暗了一下。
呂桂蘭站在門檻外頭,身上穿了件半新的藏藍色毛呢外套,手裡拎著個軍綠色帆布包,頭髮梳得紋絲不亂。她往裡掃了一圈,鼻子動了動,臉上堆起笑。
“喲,忙著呢。”
朱珠擦了把手上的油,抬頭看她。“呂姐來了,稀客。裡頭味大,咱外邊說?”
兩人走到加工棚外面的空地上。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涼意,朱珠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呂桂蘭開門見山:“朱珠啊,廠子辦得紅火,全院都看在眼裡。我跟老錢商量了一下,覺得這事不能光靠你一個人扛。”
朱珠沒接話,等著。
“這廠子用的是部隊的地,水電走的營部後勤線,原料調撥也是軍需處批的——說白了,這是集體的產業。”呂桂蘭把帆布包往胳膊上換了個手,“政治處有監督的職責,我代表家屬委員會,參與管理,也是理所應當。”
朱珠心裡那本賬翻了一頁。
她沒有皺眉,也沒有反駁。她笑了。
“呂姐說得對。”
呂桂蘭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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