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心裡咯噔一下。省軍區的政委?
她跟著趙副處長上了二樓。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頭坐著三個人。主位上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四個口袋的軍裝,肩章上的星比周處長的多一顆。他沒看她們,正低頭翻著一份檔案,手指修長,指甲剪得乾乾淨淨。
這應該就是梁政委了。
周處長坐在他下首,看見朱珠,站起來招了招手。
「小朱同志來了,快坐。」
朱珠把帆布包解下來,把裡頭的帳冊和材料一份份拿出來,在長條會議桌上擺好。從月度臺帳到季度報表,從原料採購合同到銀行對公匯款的回執,厚厚的一摞。
「梁政委,周處長,趙副處長,這是我們食品加工廠從建廠到上個月底的全套檔案材料。」朱珠站得筆直,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周處長拿起一份銷售總表遞給梁政委,笑著介紹:「政委,您看,這是朱珠同志一個人跑下來的成績。蘭州。西寧。西安。鄭州,三省一市的供銷網路,全年產值一百零三萬。解決了我們駐地三十多名軍嫂的就業,還給後勤創收,這是實打實的功勞。」
梁政委抬起頭,目光落在朱珠臉上。他的眼神不銳利,很平靜,但看得人心裡發毛。
他沒接那份報表,而是從自己面前的檔案裡抽出一張紙。
「朱珠同志。」他開口了,聲音很沉,「你的檔案我看過。你父親,是不是叫朱正元?」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就凝固了。
周處長和趙副處長的臉色都變了。他們知道朱珠家裡的情況複雜,但沒想到省軍區的大領導會當面問這個。這跟試點專案有什麼關係?
朱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在桌子下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
「報告首長,是。」
「我這裡有份材料,」梁政委把那張紙在指間敲了敲,「說你父親在五八年的時候,因為投機倒把,被公安機關處理過。有這回事嗎?」
來了。
這不是業務審查,是政治審查。
朱珠迎著他的目光,站得更直了。
「報告首長,有這回事。」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周處長和趙副處長對視一眼,都捏了一把汗。
梁政委看著她,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朱珠繼續說:「具體的情況,我當時年紀小,記不清了。只知道家裡因為這件事,接受過組織的批評教育,後來一直安分守己,再沒犯過錯。」
她停了一下,話鋒一轉,聲音也重了一分。
「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
「我十六歲就離開家,十八歲響應號召,嫁給戰鬥英雄賀連霄營長。從那天起,我就是祁連軍營八連的軍屬,是部隊的人。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部隊的飯。我辦這個廠,用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結婚時光明正大帶來的個人財產,有據可查。我帶的每一個軍嫂,都是想讓守衛邊疆的戰士家屬能吃飽穿暖,給部隊減輕一點後勤負擔。」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摞山一樣的帳本。
「我的帳,我的廠,我帶的人,經得起任何檢查。如果組織認為,我父親犯過的錯誤需要我來承擔,那我無話可說。這個廠長,我不當了。試點專案,我們廠也可以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