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辦公室在教學樓盡頭,門半開著,裡面飄出茶香。葉道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老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泡著一杯鐵觀音,茶葉在杯子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小花。老陳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鏡腿上纏著膠帶。他教了一輩子數學,臉上總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葉道。”老陳放下茶杯,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他,“你知道你這次月考考了多少名嗎?”
葉道不說話。
“年級一百三十八名。你上學期期末還是前五十,這下滑得也太快了。是不是又跟張野去網咖了?”
“沒有,老師。”葉道說,“我會努力的。”
老陳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葉道會這麼鄭重。平時他來辦公室,要麼低著頭不說話,要麼嬉皮笑臉地找藉口。今天這個態度,不對勁。
“你沒事吧?”老陳問,“家裡出什麼事了?”
“沒有。”葉道搖搖頭,“就是最近……想通了一些事情。”
“想通了就好。”老陳重新戴上眼鏡,“老師不是要罵你,是怕你走歪路。高二了,再不抓緊就來不及了。”
“我知道,謝謝老師。”
他鞠躬,退出辦公室。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陳。前世老陳退休後查出了肺癌,晚期,三個月就走了。他匿名捐了二十萬,但老陳至死不知道是誰捐的。
“怎麼了?”老陳抬頭。
“沒什麼。老師保重身體,少喝點濃茶。”
老陳笑了,罵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臭小子。”
葉道笑了笑,走了。
回到教室,正好上課鈴響。英語課,他回到座位,課本還沒掏出來,一個扎著長辮子的女生匆匆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差點被門檻絆倒。
蘇棠。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捲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頭髮很黑很密,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髮尾繫著一根紅色皮筋。額前有幾縷碎髮,她用一枚貝殼髮卡別住,髮卡是淺藍色的,貝殼紋路清晰可見。
她把作業本放在講臺上,然後快步走向座位——葉道的同桌。
蘇棠坐下來,從書包裡掏課本。她的書包是那種老式的雙肩包,軍綠色,拉鍊壞了一邊,用一個回形針彆著。葉道側頭看她。
十七歲的蘇棠,皮膚不算白,但很乾淨,像是冬天被雪洗過的天空。五官不算驚豔,但很耐看,尤其笑起來的時候,兩個酒窩深深淺淺地浮現,讓人看了心情都會變好。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他曾經無數次回想這張臉。
不是因為他跟她有什麼故事。恰恰相反,他跟她幾乎沒有交集。高中三年,他們是同桌,但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畢業後各奔東西,再也沒見過。後來偶然聽同學說起她,說她父親病重,她輟學照顧,後來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男人,日子過得很緊巴,再後來就沒了訊息。
他當時正在事業上升期,忙得腳不沾地,聽了只是“哦”了一聲,心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然後就忘了。
但在他跳樓前的那一刻,腦海裡閃過的除了父親,還有蘇棠。他不明白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欠她一個“對不起”?對不起,前世他明明可以幫助她,卻沒有。
“你看什麼?”蘇棠側過臉來,被他盯得不自在,耳朵尖微微發紅。
“沒什麼。”葉道收回目光,翻開英語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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