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不在的第一個星期,葉道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同。他還是每天騎車去學校,上課,去圖書館,回出租屋,處理公司的事。週三晚上他習慣性地騎車去了復旦,到了校門口才想起來,那個人不在。他沒有掉頭回去,而是把車停在路邊,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進進出出的學生沒有人注意到他。他掏出手機,翻到林婉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是兩天前她發來的那張新加坡夜景。他沒有發新訊息,把手機收進口袋,騎車回去了。
方遠的工作室在開學後接了兩個商業合作,一個護膚品,一個線上英語。周小雨寫的指令碼把廣告揉進了大學生日常的內容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廣告。葉道看了之後提了兩條意見,周小雨改了,方遠說可以發了。影片發出後資料不錯,客戶很滿意,說下季度繼續合作。方遠在群裡說,工作室這個月終於盈利了。周小雨發了一個煙花,趙同學發了一個大拇指。葉道沒有說話,但他給方遠發了一條私信:“賬目清楚點,年底要分紅的。”方遠回了一個“OK”的手勢。
蘇棠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二協奏曲練到了第二樂章。劉老師說這個樂章是整首協奏曲的核心,彈好了前面的鋪墊才有意義。蘇棠每天花大量時間在這個不到十分鐘的樂章上,反覆磨那些長線條的旋律。她給葉道發了一段錄音,只有幾句,說:“這段我總是彈不好。劉老師說我的聲音不夠‘唱’,太首了。”葉道聽完之後回了一條語音:“你試著在彈之前先哼一遍旋律,把哼的感覺帶到手上去。”蘇棠說這方法聽起來像聲樂課,葉道說試試又不花錢。過了幾天,蘇棠又發了一段錄音,比之前好了很多。她說:“你這個方法居然管用。你是不是偷偷學過鋼琴?”葉道說:“沒有。我只會聽。”蘇棠說:“會聽就夠了。”
張野從老家給葉道打了一個電話,說他在學校旁邊開了一家奶茶店,生意還行,每天能賣出去不少。葉道問他投了多少錢,張野說投了五萬,跟他姐借了兩萬,跟同學湊了三萬。葉道說:“你要是缺錢跟我說。”張野說:“不缺。我就是想告訴你,我也在做事了,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忙。”葉道笑了一下:“好。那你好好做。”
掛了電話,葉道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還沒長出來,光禿禿的枝丫交錯在一起,像一張網。他想,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往前走,張野在老家開奶茶店,蘇棠在北京練拉赫瑪尼諾夫,林婉在新加坡學金融,方遠在搞他的工作室。所有人都在動,沒有人停下來等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等。
某個週末的下午,葉道在出租屋裡錄新課。這期講的是面試中的自我介紹,他對著鏡頭講了近一個小時,錄完之後回放檢查。畫面裡的自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頭髮有點長了,劉海快遮住眼睛。他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低頭看提綱,語速偏快,有些地方吞字。他重新錄了一段,把語速放慢,把每一個字都咬清楚。錄完之後再聽,覺得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夠好。
他想起林婉說過的話:“你在鏡頭前做你自己就行。”但他不知道鏡頭前的那個自己到底是誰。是前世那個在釋出會上對著幾百人侃侃而談的CEO,還是現在這個在出租屋裡對著手機攝像頭結結巴巴的大二學生。他覺得兩個都是,又兩個都不是。
手機震了一下。林婉發來一封郵件,標題是“二月資料”。葉道點開,裡面是一張Excel表格,列著公眾號和短影片賬號的各種指標,比他自己做的詳細得多。表格下面附了一段話:“這個月的資料比上個月好,但增速還是太慢。你考慮一下做一波開學季的投放,預算控制在三千以內。”葉道回了兩個字:“收到。”過了幾分鐘,林婉又發了一條訊息:“你吃飯了嗎?”葉道看了看桌上的泡麵桶,回了一個字:“吃了。”
開學季的那波投放,葉道沒有做。不是不想做,是錢不夠。公司的賬上雖然有幾萬塊,但他要留出下學期的房租和生活費,還要給方遠那邊留出分紅的錢。他算來算去,能動的現金只有一兩千,這點錢投進去連水花都看不到。他給林婉發了一條訊息:“投放先不做了。我把內容質量再提一提,自然增長也能到目標。”林婉沒有回覆。過了很久,她發了一個字:“好。”葉道知道她不太滿意,但她沒有說。
方遠的工作室在三月初接了一個大單。一個線上教育平臺想做一波高校地推,方遠的團隊負責執行,預算充足。方遠在微信上跟葉道說,這個單子做完,工作室上半年的利潤就穩了。葉道說:“那你好好幹。”方遠說:“你不考慮投點錢進來?把工作室的股份拿一些走。”葉道想了想,說:“暫時不。你先跑順了再說。”方遠沒有勉強。
蘇棠的選拔賽在三月中旬。比賽分兩輪,第一輪彈自選曲目,第二輪彈指定曲目。蘇棠第一輪選了肖邦第一敘事曲,第二輪抽到了貝多芬的奏鳴曲。她給葉道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緊,說抽到的曲子是她最不熟的一首。葉道說:“那就這幾天把它練熟。”蘇棠說:“一首奏鳴曲,幾天怎麼可能練熟。”葉道說:“你不是彈了一千遍肖邦嗎?奏鳴曲也是一樣的。練就是了。”
比賽那天,葉道沒有去北京。他在上海有一門課的小組討論,走不開。蘇棠理解,但她還是在賽前發了一條訊息:“我上臺了。”葉道回了一個字:“彈。”蘇棠沒有回。過了很久,她發來一段語音。葉道點開,是她在彈那首貝多芬奏鳴曲的片段,錄音裡能聽到禮堂裡細微的回聲。最後一個音落下之後,她說了一句:“彈完了。不後悔。”
葉道把這段語音聽了兩遍,然後關掉。他不知道蘇棠有沒有透過選拔,他沒有問。他覺得她不需要用結果來證明什麼。她站在那個臺上,把琴聲留在了那裡,這就夠了。
上海的春天來得很慢。三月底了,梧桐樹才開始冒新芽。葉道每天騎車經過那條種滿梧桐的馬路,能看到樹枝上一點一點的綠,很小,但很密。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林婉還在這裡,每週三跟他去湘菜館吃飯,說他瘦了。現在她不在,他反而胖了兩斤。
一天傍晚,葉道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收到蘇棠發來的訊息。她說選拔賽的結果出來了,她進了決賽,暑假去廈門參加全國賽。葉道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能進,不是因為不相信她的實力,而是因為競爭的激烈程度他知道。他放下筷子,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進了?”他問。
“進了。”蘇棠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哭,是激動,“劉老師說我是她帶的學生裡第三個進這個比賽的。”
“前兩個後來怎麼樣了?”
“一個去了德國留學,一個在國內樂團當鋼琴首席。”
葉道笑了一下。“那你就是第三個。”
蘇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葉道,你能來看決賽嗎?在廈門,八月。”
“能。”
“你上次也這麼說。”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蘇棠沒有追問。她知道葉道不是故意騙她,他是真的忙,忙到連自己的時間都控制不了。但她還是想聽到他說“能”。哪怕最後來不了,至少他說過。
掛了電話,葉道翻開手機日曆,找到八月的日期,在上面做了一個標記。他不知道那個時候公司會怎麼樣,方遠的合作會不會出問題,學校有沒有暑期實踐。但他知道,如果他再不去,蘇棠就不會再問了。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失望攢夠了,就不會再問了。
西月初,林婉發來一張照片。是她和幾個同學的合影,背景是新加坡的濱海灣,幾個人都穿著短袖,笑得很大方。葉道看了幾秒,發現林婉笑得比在上海的時候多。他回了一條訊息:“你變黑了。”林婉秒回:“你是說我曬黑了,還是說我心變黑了?”葉道說:“都有。”林婉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那天晚上葉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林婉在復旦的臺階上等他的樣子,想起蘇棠在琴房裡彈德彪西的樣子,想起父親在廚房裡炒菜的樣子。他不知道這些人以後還會不會在他身邊,但他知道,如果他現在不去抓住什麼,以後可能就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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