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那天北京天氣很好,沒有風,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走廊的地板上鋪了一層金色。蘇棠在後臺坐著,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她跟葉道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好”,他沒有再回。她知道他在忙,也知道他不會來。她把手機放進包裡,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巴赫的賦格。聲部一個一個進來,像幾個人從不同的門走進同一個房間,各自坐下,開始說話。
工作人員叫到她的名字。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子,走進賽場。臺上有一架施坦威,燈光很亮,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走到鋼琴前坐下,把手放在琴鍵上。琴鍵不涼,大概是上一場比賽選手留下的溫度。她深呼吸了一下,開始彈。
巴赫彈完,她的手指熱了。肖邦彈完,她的情緒穩了。拉赫瑪尼諾夫彈到中間那段的時候,她忽然走了一下神,想到了葉道。不是有意想的,是那段旋律讓她想起了某些東西。她停了一瞬間——很短,不到半秒——然後繼續。外行聽不出來,但評委的耳朵很尖。彈完之後站起來鞠躬的時候,她看到坐在最中間的評委低頭在紙上寫了什麼。她不知道那是好評還是差評。
走出賽場,劉老師在走廊上等她。劉老師表情沒什麼變化,問了一句:“中間那段走神了?”蘇棠說:“一點點。”劉老師說:“評委能聽出來。下次別走了。”蘇棠說好。劉老師又說:“但整體比上次好。”蘇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劉老師沒有看到,她己經轉身走了。
蘇棠在回琴房的路上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彈完了。中間走了一下神。”葉道過了很久才回:“走神了還能彈完?”蘇棠說:“能。只是彈得沒那麼好。”葉道說:“走神了也彈完了,那不走神的時候會更好。”蘇棠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他把她的失誤說成了她的潛力,不知道是真這麼想還是隨口說的。她當他是真這麼想。
葉道那幾天在趕考研課程的進度。資料整理比預想的慢很多,幾百所學校的錄取資料要一一核對,有些學校官網打不開,有些公佈的資訊前後矛盾。他坐在桌前對著電腦,眼睛酸得流眼淚。他買了一瓶眼藥水點了幾滴,繼續看。方遠叫他出去吃飯他沒去,周小雨發訊息問他要不要幫忙他沒回。他知道這些事只能自己做,別人幫不了。
考研課程的第一部分錄完了。葉道回放了一遍,發現自己講得太快了。資訊量太大,語速又太快,聽完一節大腦像被人塞滿了東西。他把那節重新錄了一遍,每講完一個點就停一下,加一句“這個你可以記一下”。錄完之後再聽,節奏舒服多了。他給方遠發了一份樣片,問他的意見。方遠回了一句:“比留學課講得自然。”葉道問哪裡自然了,方遠說留學課像在講課,這個像在聊天。葉道想了一下,覺得方遠說得對。他把己經錄好的幾節也重新調整了一下語速和語氣。
林婉在公司正式轉正了。畢業答辯透過之後,她首接去了公司報到,沒有休息。專案經理讓她負責一個新客戶的專案。客戶是快消行業的,需求很明確,但預算壓得很低。林婉在方案裡做了很多成本控制的設計,客戶看了方案之後說預算可以再放寬一些。林婉不知道這是誇她方案做得好還是嫌她做得太寒酸了,她沒問,只是把預算調高了一些,把服務內容也豐富了一些。
方遠工作室的夏令營專案收尾了。客戶反饋很好,說以後有機會繼續合作。方遠在群裡發了一個紅包,周小雨搶了三十多,趙同學搶了不到十塊。周小雨說趙同學你手速太慢了,趙同學說沒事,下次搶回來。方遠說下次就下次,先把這次的專案結案報告寫了。周小雨說方遠哥你發紅包是不是為了讓我們心甘情願寫結案報告。方遠說是的。周小雨說那再發一個。方遠又發了一個。
蘇棠的比賽結果在三天後出來了。劉老師給她發訊息的時候她在琴房裡練巴赫,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劉老師的訊息很短:“進了決賽。繼續練。”蘇棠握著手機,坐在琴凳上沒有動。她進了決賽。不是第一輪的透過,是真正進入決賽圈。她拿起手機想給葉道打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她發了一條訊息:“進了決賽。”葉道回了三個字:“我就說。”蘇棠不知道他是說他早就知道她能進,還是說他早就說過她能行。她當他是說後者。
葉道在回完那條訊息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他的考研課程錄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比前面的更難,因為涉及不同專業的差異化分析。他把那些要講的點寫在便利貼上,一張一張貼在書桌前的牆上,排成一排。牆上己經有蘇棠的照片、上海的地圖、周小雨的指令碼排期、林婉給他的年度計劃。便利貼貼上去的時候,擋住了上海地圖的一角,他沒有挪。
蘇棠開始為決賽準備。決賽的曲目要求比預賽更嚴格,三首曲目總時長不能超過西十五分鐘,風格要涵蓋三個不同的時期。蘇棠選了巴赫、肖邦和拉赫瑪尼諾夫,跟她之前選的差不多,但這一次她要把每首曲子的每個細節都打磨到不能再磨。劉老師說決賽比的不是誰彈得更好,是比誰的錯誤更少。蘇棠說她的錯誤很多,劉老師說你知道在哪就夠了。
方遠在工作室裡給周小雨和趙同學開了一次會,說工作室下個季度的目標是要做自己的原創內容,不再只是給客戶做外包。周小雨說原創內容是做什麼,方遠說做一檔關於大學生活的系列短影片,每期一個主題,從學習到社交到情感,全都要做。周小雨說這個工程量不小,方遠說所以我們要提前準備,不能等客戶找上門才幹活。趙同學說剪輯上有什麼要求,方遠說保持現在的水準就行。趙同學點了點頭。
林婉在公司做完那個快消專案之後,專案經理給了她一個評估,說她的邏輯能力很強,建議她往策略方向發展。林婉說她想一想。她不太確定自己想不想做策略,她覺得自己更擅長做執行,把一件事從頭跟到尾。但策略意味著要站在更高的位置看全域性,她現在還沒有那個視野。她把這個困惑跟葉道說了。葉道回了一條很長的話:“你覺得自己擅長執行,是因為你只做過執行。你沒試過站在上面看,怎麼知道自己不行。先試了再說,不行再退回來。”林婉看著這條訊息,覺得他說得對。
蘇棠在決賽前一週接到了劉老師的通知,說決賽評委裡有一個她認識的德國鋼琴家——就是之前大師班那個。蘇棠說那他是評委,會不會對我不公平。劉老師說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能控制的,你能控制的是你的手。蘇棠回去繼續練,把手上的每一首曲子又磨了一遍。磨完之後她坐在琴房裡發呆,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她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決賽評委裡有我認識的人,我有點緊張。”葉道回:“認識的人你更不用緊張。他聽過你彈琴,知道你的水平。”蘇棠說那他不喜歡我的水平怎麼辦,葉道說那你就彈得讓他喜歡。
決賽那天北京在下雨。蘇棠站在後臺,透過幕布的縫隙看到觀眾席坐了大半的人,評委席上坐著五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那位德國鋼琴家。她深吸了一口氣,走上臺。燈光還是那麼亮,鋼琴還是那架施坦威,但她的感覺不一樣了。她坐下來的那一刻,覺得自己不是在比賽,是在完成一件事。這件事她準備了很久,現在到了最後一步,不需要緊張,只需要把它做完。
她彈了巴赫、肖邦、拉赫瑪尼諾夫。中間沒有走神,手指很穩,每一個音都落到了它該落的地方。彈完之後她站起來鞠躬,看到德國鋼琴家在低頭寫著什麼,表情看不清楚。她走下臺,劉老師站在後臺走廊上,遞給她一瓶水。蘇棠接過水喝了一口,劉老師說了一句:“彈得比預賽好。”蘇棠問進不進得了決賽圈,劉老師說結果還沒出來。蘇棠說那你覺得呢,劉老師說我覺得你進了。
蘇棠走出賽場的時候,雨己經停了。天還是陰的,但空氣很新鮮,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彈完了。沒走神。”葉道回:“那應該很好。”蘇棠說:“劉老師說比預賽好。”葉道說:“劉老師很少夸人。”蘇棠說:“她沒誇,她只說比預賽好。”葉道說:“對她來說這就是誇了。”蘇棠笑了,站在臺階上笑了出來。旁邊有路過的選手看了她一眼,她收起笑,但收得不太成功。
葉道在收到那條訊息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他的資料。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桌上的一張便利貼吹掉了。他彎腰撿起來,貼回牆上。便利貼上寫著一所學校的名稱和錄取資料,字跡有點潦草,但還能看清。他看著那行字,想了一下下一節課該怎麼講。窗外的天漸漸暗了,路燈亮起來。他沒有開燈,在昏暗裡坐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