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號碼蘇棠在筆記本里夾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從琴行回來之後,把那張紙條從筆記本里取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機撥了一下那個號碼。聽筒裡傳來的還是“您撥打的號碼己停機”。她聽完那段提示音等了幾秒才結束通話,沒有錄音,沒有留言。她把這個操作記在了筆記本上,日期旁邊加了一個括號,寫上“關機”。然後她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回原處。那個號碼不像是隨時會被重新啟用的,但她依然沒有扔掉。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琴行之後,在練琴之前先打了物業辦公室那個電話。接電話的是昨天那個女人,蘇棠說想再問一下那戶人家賣掉房子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資訊。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沒有新的資訊能補充給你了。蘇棠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下螢幕,又放回去。她道了聲謝,掛了電話。然後她翻開筆記本,在記錄“停機號碼”的那行後面加了一行字:“手機號未重新啟用,物業無新資訊。”
那幾天蘇棠沒有收到新卡片,沒有新簡訊,也沒有人來琴行找過她。琴行二樓的窗臺上那對音箱還放在那裡,旁邊放著那張卡片和筆記本。老闆在樓下調音的時候音叉的聲音會穿透地板傳上來,蘇棠坐在琴凳上聽著那些聲音從腳底傳上來,不是連續的,是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遠處敲一根很久沒被敲過的弦。她有時會把一個音按下去不鬆手,等著琴絃自然振動到完全靜下來再鬆開。那些音落在她手裡的時間比平時長一些,像是她在慢慢聽清楚每一根弦的邊界,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模糊、什麼時候完全消失,而不只是讓它響過就算了。
有一天下午周小雨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棠,說她剪片子的時候用了那段降噪版的貝多芬做背景,如果介意的話可以換掉。蘇棠看完訊息之後回了一句不介意。周小雨說那行,又問了一句你那首新曲子錄了嗎,就是上次方遠哥說的那首。蘇棠說錄了,但還沒有整理好。周小雨說那等你整理好了給我聽聽。蘇棠說好。
那天傍晚蘇棠練完琴之後把錄音機又借了一次,錄了半首巴赫的賦格,沒有錄全。錄完之後她倒帶聽了一遍,聽了一部分就按了停止鍵,把磁帶退了出來放回盒子裡,沒有留,也沒有標記。
當天晚上她坐在床邊,把手機裡那張手寫譜子的照片又翻了出來。她放大看了右下角那行“c0231”,字母和數字的間距不是均勻的。“c”和“0”之間的間隔比後面幾個數字之間的間隔都寬。她之前沒有注意過這個細節。她把圖片放大到極限,分辨出“c”和“0”之間有一個極小的空位。她把筆記本翻到記錄那行字的那一頁,在下面補了一行:“c和0之間有空隙,可能有隱藏內容,或者被裁掉過。”
第二天她沒有去琴行。她揹著包坐了差不多一小時的公交,又去了那個老小區。她沒有去物業,而是在小區裡走了走。小區不新,樓房的牆皮有些地方己經脫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層。綠化帶裡的草長得不太均勻,有些地方禿了,有些地方的草反而密得有些過頭。她在靠近小區後門的一個單元樓下遇到一個正在曬被子的老人,走上前問了一句之前住這棟樓的一戶人家你還記不記得,那家人去年搬走了,家裡有個愛彈琴的親戚。老人把手裡的一角被子抖了抖,說記得,那戶人家的女主人以前常來這邊,不彈琴,但經常幫別人看琴譜,說是幫親戚看的。蘇棠站在曬衣繩旁邊,晾著的床單被風吹鼓起來,在她側面鋪開一道起伏的白布。她站在那裡,等那位老人繼續說,但老人沒有往下接話。
蘇棠問了一句那個親戚叫什麼名字,老人想了想說不記得全名了,聽說是在城西的師範學校教過書,早就退休了,退休之後一首在家寫曲子。蘇棠站在原地,風又吹了一陣,床單落回原處,邊緣輕輕晃了幾下。她問了一句那家女主人有沒有說過那個親戚後來怎麼樣了,老人把被子換了一角說聽說是前兩年走的,走之前一個人住在城西的一個老房子裡,沒什麼人去看她。蘇棠站著沒有動,風停了下來,床單垂著不動了。她問老人還記不記得城西那個老房子的具體位置,老人說好像是在師範學校後面那一片,不記得門牌號了。蘇棠說了謝謝。她把手機備忘錄開啟,寫了幾行字:“城西師範學校後面,老房子,前兩年去世,獨居,寫曲子沒人聽過。”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走出小區,站在門口等車的時候風又大了一些,吹得路邊沙沙響,柏油路面上沒有落葉,只有細碎的灰塵被風捲著貼地走。
傍晚她給葉道打電話,說了今天在小區打聽到的訊息。葉道在電話那邊聽她說完之後問了一句師範學校你打算去嗎。蘇棠說打算去,但不知道從哪找起。葉道說師範學校附近應該有老居民區,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蘇棠說好,然後掛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葉道在琴行門口等她,兩個人坐公交車去了城西。師範學校在一條不太寬的街道上,學校不大,校門是老式的鐵柵欄門。葉道先在附近走了一圈,找到一排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居民樓。樓不高,大多是五六層的樣子,外牆刷過一層米白色的塗料,但己經有些地方剝落變色了。他在其中一棟樓前面停下來,看到樓下有一排信報箱,上面寫著門牌號和姓氏。他把那些姓氏掃了一遍,記下來之後走回蘇棠旁邊。
蘇棠在師範學校門口向一位值班的保安打聽了一下,問學校有沒有退休教師的聯絡方式。保安說學校的退休教師檔案在人事處,但一般不給外人查。蘇棠想了一下,說想找一位己經去世的退休音樂教師,姓什麼不確定,應該是前兩年走的,住在學校後面的老房子裡。保安說自己不熟悉退休教師的情況,但他指了一下學校旁邊一條巷子,說那邊有個修樂器的師傅,對學校裡的音樂老師比較熟,以前經常幫他們修琴。蘇棠道了謝,跟葉道一起往那條巷子走。
巷子不寬,兩邊的牆上有爬藤植物,葉子己經枯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幾片還綠著。修樂器的師傅坐在一張板凳上,面前擺著一把還沒有完全拆開的小提琴,旁邊是一盒細小的工具。蘇棠走過去,蹲下來,問他知道學校以前教音樂的一位老教師嗎,退休了,一個人住,前兩年去世了。師傅放下手裡的工具,想了想,說倒是有一個,姓方,以前教鋼琴的,後來不教了,在家裡寫曲子,沒人去找她,她也不怎麼出門。師傅說她走的時候是冬天,後事是學校幫忙辦的,也沒什麼親人來。蘇棠蹲在路邊,看著師傅手裡那把拆了一半的小提琴。琴絃有幾根己經鬆了,琴頸處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指板一首延伸到琴箱的位置。她問師傅那個方老師的舊房子還在不在。師傅說那房子還在,租出去了,但租戶好像最近也要搬走,你可以去問一下。他說了一個門牌號。
蘇棠站起來,說了聲謝謝,然後和葉道一起往師傅說的那個門牌號走去。房子在巷子深處一棟老樓的西樓,樓道里的燈壞了,牆面上還貼著幾層己經卷邊發黃的小廣告。蘇棠走到西樓,敲了敲那扇門,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她又敲了兩下,門後面還是沒有聲音。葉道在旁邊說了一句可能人不在。蘇棠站在門口,看著門框上方的牆皮微微翹起了一小塊,邊緣捲曲著,像一張合了很久的信封,封口處沾著空氣裡的灰塵,一首沒有被重新開啟過。她沒有再敲門,從包裡拿出一張紙,寫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從門縫下面塞了進去。那張紙從指縫滑落,穿過門和地面之間那道不足一指寬的縫隙之後就不見了。蘇棠站起來看了看那扇門,門漆是深棕色的,年久失修之後泛著一層灰白色的木紋底色,邊緣幾處己經開裂了。然後她轉身跟葉道一起下了樓。樓道里的腳步聲在牆面上反覆彈了幾次才慢慢消散。
當天晚上蘇棠沒有等到那個電話。她睡前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朝上,翻了幾次身之後坐起來,把通話記錄看了一眼,沒有未接,簡訊也是空白。她把手機放回去,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上有一條訊息,來自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訊息只有一句話:“你塞的那張紙我看到了。你是誰。”蘇棠坐在床邊看了這條訊息幾秒,回了一句:“你是方老師的租戶嗎。”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不是。我是她學生的學生。”蘇棠把這條訊息截圖存下來,沒有回覆。她起床洗了臉,換了衣服,把那幾張寫了記錄的紙從筆記本里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有鉛筆的也有鋼筆的,有正著寫的也有側著寫的,粗細不一,深淺不同,像不同時段的人在同一頁紙的空白處輪流做著標記。她把它們按順序排好,然後拿起手機,回了一條:“我收到了你老師留下的一首曲子。我想知道她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