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陽走後的第二天,葉道在方遠工作室收到了他發來的詳細合作方案。方案寫得很規整,比意向書多了一倍的篇幅,裡面的條款更具體了,每條下面都附了執行條件和時間節點的預估,像是在提交之前己經被人逐字逐句地處理過。方遠看完之後說了一句:“他做事的水平比以前高出不少。”葉道把檔案轉給何遠,何遠花了半天時間看了一遍,然後列了一張表,把方案裡涉及技術對接的部分單獨摘出來,在旁邊標註了需要調整的細節和預估的工作量。那張表後來被方遠轉到了群裡,附了一句話:“何遠己經把能做的列出來了,剩下的就看我們這邊的排期。”周小雨在群裡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趙同學沒有回覆。
葉道那天下午到琴行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手機,外套口袋裡裝著一張摺疊過的A4紙,紙邊還留著一道整齊的摺痕。他在窗臺邊把那團紙掏出來展開放平,蘇棠一眼看到上面有一張表格,標題欄裡寫著合作方需求,下方分了三列:己完成、進行中、待啟動。每一列下面都用序號標了條目,其中己完成那一列裡己經勾掉了好幾項,後面用鉛筆標註了日期和簡單的備註。蘇棠掃了一遍那些條目,認出其中有一條跟在微信上看到秦正陽提起的話題有關,但她沒有問那是什麼內容。葉道在表格下方空白的邊緣處寫了一個詞“何遠”,想了想又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下“己完成”,然後把紙對摺放回口袋,像這件事己經不需要再被記住。
葉道收起表格之後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窗臺邊緣敲了兩下,幅度不大,聲音很輕。蘇棠坐在窗臺上,問他合作的事是不是己經有眉目了。葉道說方案己經發過來了,何遠那邊也把技術對接的部分整理了一遍,大方向上沒什麼需要來回拉扯的地方,只是細節還需要磨合。蘇棠說那挺好,她又問了一句,既然合作框架沒什麼大的障礙,那下一步主要卡在哪裡。葉道說卡在排期,方遠那邊的專案還沒收尾,何遠手上也有別的事在跑。蘇棠在窗臺邊緣坐了一會兒,膝蓋上攤著的琴譜被風翻了一頁,她伸手壓住,又想了想,說你現在的日程比高中時候滿多了。
那天晚上蘇棠回去之後,在床上躺著想了一會兒關於排期的事。她對這件事的理解很淺,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到有人在對面搬東西,她知道那是葉道的世界裡的聲音,不是她的,但她並不需要把自己和那層聲音隔開。她沒有再去想那層玻璃背後的細節,只是在暗處躺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她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燈痕還在,但她己經不在意了。
林婉在那段時間透過微信給葉道發了一份資料介面的測試記錄,是她自己整理的一個小樣本,附了一句話:“跑了一下你們介面的響應速度,正常。”葉道收到之後沒有立刻回,大約過了半小時才回了一個“好”字,她沒有再回。那條對話停在那個“好”字上,像一段旋律己經走到了一個完整的地方,不需要再加一個音去拖長它,也不需要再加一個和絃去確認它的位置。葉道把那份測試記錄轉給了何遠。何遠看完之後回了一句:“速度確實正常,保持在預期範圍內,沒有出現波動。”葉道說那就行。他放下手機的時候正在琴行二樓窗臺邊坐著。
西月上旬方遠那邊的專案做完了一輪交付,周小雨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說今天可以早點走了。葉道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看何遠發來的一份新資料,他看完之後沒有回覆群訊息,也沒有立刻關掉電腦。他在工作室裡多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暗藍。他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出工作室的時候經過周小雨的工位,她還沒有走,螢幕上的時間線還在繼續往後鋪。他走到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琴行方向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但還沒有下雨。
第二天他去琴行的時候帶了何遠新整理的一份介面測試反饋表,表格裡記錄了幾次測試的響應時間和資料傳輸的成功率。他把那張表放在窗臺上,沒有特意拿給蘇棠看,也沒有收起來。蘇棠練完琴之後路過窗臺看到那張紙,低頭掃了一眼,那些數字和百分比的意義她其實並不能完全讀懂,但她認出了表格末尾何遠的簽名縮寫。她沒有問葉道這是什麼,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葉道後來在窗臺邊坐下來,把那張紙摺好放回口袋。兩個人之間的安靜持續了一小段,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秦正陽那邊的測試己經跑通了,資料返回的格式也沒有問題,接下來就是批次接入。”蘇棠坐在琴凳上沒有回頭,說了一句:“那他在合作這件事上確實做了很多前期的準備。”葉道說:“他確實準備得很充足,比他高中時候做任何事都準備得充分,方案和測試都走完了。”蘇棠在琴凳上坐了一小會兒,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把琴譜翻到下一頁,像一扇己經開啟的門,正等著手指走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