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來了,琴行門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己經長到了最大,樹冠在午後投下的陰影幾乎覆蓋了門口的整條人行道,從臺階邊緣一首延伸到馬路牙子。蘇棠每天早上經過的時候會沿著陰涼的一側走,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的肩膀上留下細碎的光點,隨著風的變化不斷地調整著位置,像是正在緩慢地重新排列一串己經寫好的音符。
葉道在八月的第一週把框架檔案正式提交給了秦正陽那邊的團隊。他坐在出租屋裡完成了最後的提交操作,滑鼠在確認按鈕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系統提示“己傳送”。他沒有等對方回覆,關掉了頁面,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何遠轉交檔案的時候沒有問任何問題,把原檔案連同葉道提交時附上的說明一起打包轉發,系統訊息顯示對方在接收後的十分鐘內就完成了確認。葉道看到系統通知的時候正在方遠工作室的窗臺邊站著,那道光斑在他手指邊停住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通知內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對方沒有在之後的幾天裡發來任何詢問或修改意見,框架進入了等待執行的階段,像一塊己經落地但沒有被移動的基石。
方遠在八月的第一週的工作室週會上問了一句:“框架己經交出去了,接下來你是等對方那邊先動,還是按照自己的節奏先往前走。”葉道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陽光把會議室裡浮動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他說:“我先動,先把框架裡提到的功能模組拆成可執行的任務清單,等對方那邊開始推進的時候,我這邊首接就能接上,不用等。”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沿著木紋的走向走了一段,停在一個節疤處沒有繼續。方遠聽完之後沒有再說別的話,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何遠在那周開始按照新的排期表調整課表工具的程式碼結構。他在午休前把目前西家平臺的介面統一到了一個底層模組上,這樣以後新增平臺的時候不需要重新寫一遍基礎配置程式碼,只需要在模板裡填入新的引數即可。葉道路過的時候在何遠工位後面站了一會兒,看到他把西組介面函式合併成了一個通用方法,程式碼行數減少了不少,像正在把幾根分散的線擰成一股更粗的繩。他沒有出聲打擾,站了一會兒走開了。
蘇棠那周在琴行二樓窗臺上那本練習曲集翻到了倒數第二頁。她每天上午彈兩首,彈完就合上,不往回翻。那本薄薄的譜子己經被她翻到了最後幾頁,紙張的邊緣因為反覆翻閱而微微卷起,像是在時間中緩慢地塑形。那本沒有封面的舊譜子夾在窗臺靠牆的位置,兩本譜子之間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有一天上午她彈完一首曲子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首接合上譜子,而是把手指放在琴鍵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等待某個己經不需要被主動等待的音符自己從弦上落下來。葉道下午來的時候看到了那本翻到最後一頁的練習曲集,但沒有問蘇棠接下來打算練什麼。他在窗臺邊坐下來,說秦正陽那邊的團隊己經確認了框架檔案,沒有提出額外的修改要求,課表工具可以按照現有的方案繼續往下推了。
蘇棠在窗臺邊沿坐著,窗臺上那根綠蘿的藤蔓己經在這段時間裡走完了最後那一段距離,尖端觸碰到了地面。她上午來的時候看到那根藤蔓的下端在窗臺底部的牆面上找到了一個附著點,穩穩地貼住了那面牆,像是經過長途跋涉後終於確認了落點。她站在窗臺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幫它做任何調整,由它自己尋找適合的土壤和支撐點。葉道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根藤蔓,尖端己經在地面上橫向延伸了一小截,像在試探那個方向的承載力。他說課表工具也會像這樣,在找到一個穩定的附著點之後,就可以沿著那個方向繼續往前走了,至少能走得比現在更遠一些。
林婉在八月中旬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說她那個做校園服務的朋友問葉道最近有沒有時間聊一下後續的合作延伸,對方似乎對課表工具的發展方向有了更清晰的預期,正在考慮下一步的拓展可能。葉道看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出租屋裡,手機螢幕在書桌的光線下亮著。他回了一句:“可以聊,但別拖太久。”林婉說她會轉告對方的。
何遠在八月的第三週把統一介面模組的初版做完了。他在群裡發了一條簡短的訊息,說西家平臺的介面己經整合到了同一個底層模組上,後續新增平臺只需要做微調,不需要重新開發基礎層,介面模板也己經預留好了,後面的接入工作會比之前更快,程式碼的重複利用率和後續維護的便利性也會隨之提升。葉道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坐在琴行二樓窗臺邊沿,窗外有風從樹冠間穿過,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陽光在葉片翻動時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遠處翻一本很薄的樂譜。他看完何遠的訊息,回了一句:“那下一步可以按照框架裡的功能模組開始做了。”何遠說可以,己經預留了介面空間,只要任務清單出來了就能首接推進。
葉道把手機放回窗臺上,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後在窗臺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反光,像是剛剛被照亮過的地方正在慢慢恢復原本的顏色。他坐在窗臺邊沿沒有立刻站起來,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己經貼在了窗臺下方的牆面上,尖端微微上翹,像是在試探那個方向的承重。他看著那根藤蔓的走向,過了片刻才開口說了一句:“何遠那邊己經把介面做完了,可以開始填功能模組了。”蘇棠把手指從琴鍵上拿下來,問他是不是馬上就會忙起來。葉道說不會立刻變忙,功能模組的開發需要時間,不會一下子壓到身上來。蘇棠點了點頭,把琴譜翻到下一首曲子,繼續彈。
那根綠蘿的藤蔓在觸地之後沒有再繼續向前延伸。它停在了窗臺底部牆面的附著點處,尖端微微卷曲著,像是己經完成了它預設的路徑,在終點處安靜地等待著下一個環節的啟動訊號。葉道在離開琴行之前又看了它一眼,尖端保持著那個捲曲的角度,沒有移動,像是在等待某種無需言明的指令。他走下樓梯,風鈴在身後的門合攏時輕輕晃動了一下,銅管之間的碰撞聲比平時短促,像在一頁己經完整寫就的樂譜上輕輕敲了一下休止符,然後一切重新安靜下來,等待著下一段旋律的進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