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家公司的回覆在葉道發出訊息的第二天就到了。那天上午他正在方遠工作室裡看一份方案,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上彈出郵件通知。發件人的名字他前一天剛發過郵件給對方,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他點開郵件,對方的回覆很簡短,但措辭明確——他們下週可以安排一次線上溝通,時間隨時可以調整,工作日內的任何時段他們都方便配合。葉道把郵件看完,沒有馬上回,先開啟日曆看了一眼下週的排期,確認沒有衝突之後才回復,選了一個具體的時段,對方很快確認了。整個過程很安靜,沒有多餘的來回確認,像是對方也在等這封郵件,收到之後就立刻進入了下一步的節奏裡。
週一的線上會議如期進行。那天下午葉道提前十分鐘進了方遠工作室的會議室,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連上耳機,拉上了會議室的門。窗外的雲層正在緩慢移動,光線在室內隔幾分鐘就換一次角度。會議開始了,對方先介紹了他們平臺的定位和使用者構成,說他們在做面向大學生的資訊聚合服務,使用者量不算特別大但增長趨勢穩定,內容端己經有了一個正在擴充套件的基礎架構,需要一個輕量級的工具類功能模組來增加使用者停留時間,課表工具正好符合這個需求,他們之前就注意過課表工具在另外兩個平臺上的表現。葉道把課表工具的定位和現狀概括了一遍,目前接入的兩家平臺數據反饋都是正向的,使用者留存和訪問時長都在合理區間內。對方聽完之後沒有太多遲疑,首接提出了合作方式——他們有一個針對大學生的資訊板塊,希望把課表工具作為一個固定功能模組嵌入進去,嵌入方式由葉道這邊決定,他們不干預技術實現,只提供展示位置和流量入口。葉道問了一下那個資訊板塊的入口位置,對方說在主頻道有一個二級入口位,不在首頁首屏,但在使用者訪問量靠前的頁面上,每天的自然曝光量己經積累了一段時間,使用者習慣也己經穩定了。葉道在心裡過了一遍那個位置的權重,跟現有的兩個入口做了個簡單的對比,說可以試。對方說那他們先把入口位預留出來,等葉道這邊確認接入方案之後開始執行。葉道說好,預計一到兩週內可以完成接入,具體時間等確認後再同步。
結束通話會議之後葉道沒有立刻離開會議室,在椅子上多坐了一會兒,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面上。窗外有一棵樹的枝丫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彎折的幅度不大,像一段正在試探自身彈性極限的曲線。他看了一會兒那根枝丫,然後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己經放涼了,杯壁外側沒有水珠,溫度剛剛好適合入口。他把這個結果發給了何遠,附了一句話:“第三家也定了,接入方式跟之前一樣,時間排一下。”何遠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好”字。葉道看到那個字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走出了會議室。
何遠那天的工位上多了一臺外接顯示器,是方遠從倉庫裡翻出來的舊螢幕,尺寸比何遠原來的那臺大了一圈,介面需要轉接才能用。何遠花了不到十分鐘把它接好,然後把三家平臺的對接文件分別拖到了三塊螢幕上——左邊是最早接入的第一家,中間是正在測試階段的第二家,右邊是剛剛確認的第三家,文件的排布方式有某種近乎嚴苛的秩序感,每一行都被固定在同一高度上。他把每一家的進度狀態分別標註了顏色,綠色的那家己經完成接入,黃色的那家正在測試資料鏈路的穩定性,藍色的那家己經開始排期。葉道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那三塊螢幕,沒有說什麼,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三塊螢幕上的排布方式和顏色的分佈,然後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周小雨從剪輯臺那邊探出頭掃了一眼何遠的工位,說了一句你這邊比我的剪輯臺還像操作間。何遠說操作間不可能同時處理三件不同狀態的事。周小雨說他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像做運營的人了,何遠沒有接話。
蘇棠在那周來琴行的時候,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己經沿著外牆的縫隙向下延伸了一小段距離。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那根藤蔓現在的走向,尖端己經完全伸進了那道裂縫裡,像是己經在那裡找到了可以繼續往下的空間,沿著牆體表面的細小凹陷慢慢向下推進。她沒有去碰它,也沒有把它撥回窗臺內側,只是在澆水的時候順著它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水壺坐回琴凳上。她練琴的時間比之前短了一些,大約一小時左右,中間會停下來翻翻琴譜,偶爾會在一頁上停留很久。有時候她翻到某一頁之後會合上琴譜,靠在椅背上坐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的手背上形成一道窄長的亮痕,她沒有移動手的位置,讓光在靜止的手指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葉道在第三家確認之後,回到出租屋裡把筆記本翻到列著潛在接入平臺的那一頁。名單上還有兩個名字他沒有劃掉,但他在那下面劃了一條線,把那兩個名字圈了起來,在旁邊寫了一個“待定”,然後合上了筆記本,放回書架的下層。那本筆記本的封面上折了一道長長的摺痕,筆尖沿著那道摺痕劃過之後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弧線型的壓痕。他沒有再去翻開它。
林婉在週三晚上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她說她在某個行業群裡看到有人轉發了課表工具在第三家平臺上的討論截圖,發截圖的那個人對課表工具的使用體驗給出了肯定的評價。葉道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琴行二樓,窗臺上的路燈剛亮不久,光線還沒有完全鋪開,他的臉在視窗偏暗的餘暉中幾乎看不到輪廓。他回了一句:“第三家剛定,還沒正式上。”林婉說那對方動作挺快。葉道說確實快,下週接入。林婉沒有再回。對話停在“下週接入”那裡,像一頁譜子翻過去之後被合攏了,沒有再被開啟過。
何遠在週末之前把三家平臺的接入排期整理了出來,發了一份給葉道。排期表列了每一家的進度狀態和預估完成時間,頁面上方用灰色加粗字型寫著“Q2進度”幾個字。葉道看了那份表,在底部空白處用簽字筆劃了一道短橫,沒有寫任何字,然後把它放在桌面上。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又向下移動了一點,像是它正在沿著某條看不見的刻度線前進,每一步都在延長它和窗臺之間的距離,但始終沒有脫離那道縫隙。
週五傍晚,葉道離開工作室之前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樓下街道上的人。路燈己經亮了,人行道上有人在遛狗,狗在路燈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牽引繩在它和主人之間形成一個鬆散的弧線。有一個拎著超市袋子的中年男人正往家的方向走,袋子的底部鼓鼓囊囊的,像是裝著幾瓶飲料和一盒雞蛋。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停留太久,然後轉身關掉燈,鎖好門,下了樓。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氣息,是那種白天被太陽曬過的路面溫度開始下降時散發的味道,混著柏油和灰塵的味道。他走回琴行的那段路上沒有停下來看手機,到琴行門口的時候他沒有立刻推門,先站了片刻,風鈴在門內的安靜中靜止著,像一根剛剛被撥過但餘音己經落盡的弦。他推開門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銅管之間碰撞的餘音在樓梯口和櫃檯之間的空間裡迴盪了一下才落定。他上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聽到了琴聲,蘇棠正在彈一首他沒聽過的曲子,聲音很輕,像是用左手慢慢地走著一組下行音階。他停在樓梯口沒有走進去,等她彈完那一段才跨過最後一級臺階。蘇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葉道說第三家定了,下週接入。他在窗臺邊坐下來,窗臺上那杯水己經放涼了,他沒有端起來喝,坐在那裡聽著窗外風吹過梧桐葉的聲音。蘇棠也沒有繼續彈,把琴蓋合上,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臺上那根綠蘿的藤蔓在路燈的光照下形成一道彎曲的細影,正沿著牆面的方向緩慢延伸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