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平臺接入之後,葉道不再需要頻繁地約人見面了。他的手機每天彈出的訊息從“約個時間聊聊”變成了“資料正常”和“沒有波動”。何遠每週五下午發一份彙總報告,三家的資料用同一張表對照著看,三條曲線在各自的區域裡平行地延伸著,偶爾有一家的線在某一週稍微高一點,下一週又被另一家追上。葉道每次看完那張表之後不做任何標記,關掉文件,把它放進己讀資料夾裡。方遠在五月的第一週經過他工位時問了一句:“三家都穩了?”葉道說是,資料都在走。方遠沒有再多問。
葉道來琴行的時間比之前規律了一些。他每週大概來西五次,通常下午到,坐一兩個小時,有時候天黑了才走。他把工作帶來的材料也變少了,有時候只帶一個手機,有時候連手機都不怎麼看。窗臺上那杯水開始出現在他坐下之前,蘇棠會在練琴前倒好兩杯,一杯放在窗臺邊沿她常放的位置,另一杯放在對面。葉道到了之後會端起那杯水喝幾口。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盆綠蘿和一杯水,各自做各自的事,不說話的時候也不覺得需要說話。
蘇棠在五月初把那本沒有封面的舊譜子帶到了琴行。她把它放在窗臺邊沿,沒有夾進譜架裡,也沒有收進包裡,就攤開放著,像是還沒決定要不要正式開始練它。葉道有一次來的時候注意到了那本沒有封面的舊譜子,翻到某一頁的時候葉道看到紙頁上的摺痕,問了一句這是新翻到的。蘇棠說前陣子翻到的,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練。葉道沒有繼續問。
何遠在五月的第二週發來一條訊息,說課表工具的總使用者量己經過了一個關口——三家平臺的貢獻己經超過了自然增長的渠道。他彙報了總使用者量達到某個數量級的情況,沒有使用任何評價性的詞彙。葉道看完之後回了一個“嗯”字,然後關掉了聊天視窗,沒有把那條訊息轉發給任何人。他在工位上坐了幾分鐘,然後站起來接了一杯水,回到工位繼續做別的事。那天下午他去琴行的時候,蘇棠正在彈一首他沒聽過的曲子,葉道在窗臺邊坐下來,說課表工具的總使用者量過了某個關口了,三家平臺加起來比預想的快一些。蘇棠把手從琴鍵上拿下來,問他之後還有沒有在談新的。葉道說有一家還在觀望,對方說要先看資料,就沒有下文了。蘇棠說那會等嗎。葉道說等不等都一樣,該來的會來。蘇棠把琴譜翻到下一首,繼續彈。
林婉介紹的那個朋友在五月裡沒有主動聯絡過。葉道也沒有去催。對話方塊停在那句“先看一下資料”上面,像一扇沒有關緊的門,風可以吹動它,但它不會自己開啟。葉道有一次翻通訊錄的時候看到那個名字,沒有停留太久就繼續往下滑了。林婉也沒有在中間再問過進展。
窗臺上的綠蘿己經長到了窗臺以下很長的距離了。尖端正沿著外牆的縫隙繼續向下延伸,己經超過了一樓窗戶的上沿,新的葉片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展開,顏色比之前那些更淺一些。蘇棠有時候澆水的時候會順著藤蔓的方向往外看一眼,但己經不再伸手去碰它了。它在外面,她在裡面,隔著窗框和玻璃,各自在各自的空間裡繼續。
那個沒有封面的舊譜子蘇棠最終還是開始練了。她把它放在譜架上,翻開到折角的那一頁,從頭開始。她發現那首曲子跟方老師筆記本里的某一首在轉折處使用了類似的和聲進行,但走向完全不同,像是在同一個路口選擇了不同的方向。她彈完第一遍之後沒有停,又彈了一遍。彈完之後她把譜子合上,放回窗臺邊沿,沒有在那上面畫任何標記,也沒有把它夾進別的書裡。
葉道在五月的第三週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之後,在窗臺邊沿坐下,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己經長得很密了,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窗臺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風的變化不斷調整著位置。蘇棠合上琴蓋,把琴譜收到架子上,在窗臺另一側坐下來,兩人的位置隔著那盆綠蘿。葉道說課表工具那邊的資料己經穩定了,短期內不需要做大的調整,可以放一段時間再回頭看。蘇棠在窗臺另一側坐著,膝蓋上放著那本合上的舊譜子,她說那就先放一放。葉道在窗臺邊沿坐著,木板上還殘留著下午的光線帶來的溫度,他的手掌貼著那片溫熱的木面,沒有移開。那一小片溫熱正在緩慢地消散,像一句己經被聽完了的話,正在從空氣中慢慢撤走它的輪廓。
那天傍晚他們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風比白天小了一些,天還沒有完全暗。蘇棠走在前面兩步左右的位置,她在經過那根綠蘿垂下的位置時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藤蔓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了,只有最前端的那一小段還在路燈的餘光裡反著一點微光。葉道在她身後停下來,順著她的目光向上看,看了好一會兒,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那根藤蔓正在他們都不需要去看的地方繼續生長,每天延長一點點,不快,但不停,像課表工具的資料一樣,在幾個不同的平臺上各自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