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積水在瓦當裡收了一夜，終於墜下最後兩滴，落進院子青石板縫的苔蘚上，聲音又悶又輕。
張姝月就是被這一聲驚醒的。
她睜開眼，視野裡先撞進來的，是灰濛濛的天光。
雨後新晴的晨光不亮，像浸了水的宣紙，薄薄鋪在窗紙上。
然後，是近在咫尺的睡顏。
張啟山側著身，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沒收回去。
睡袍領口散了一夜，鬆鬆垮垮，露出一截頸線，鎖骨的輪廓在灰光裡半明半暗，喉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一下，又一下，勻得很。
張姝月沒動。
她藉著從窗戶漏進來的那點光，一寸一寸地看他。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連著幾夜沒睡好的痕跡；鬢角蹭亂了幾根，翹著，比平日裡那副端著的張大佛爺的樣子要軟和得多。
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極輕、極慢地，碰了碰他的喉結。
幾乎是同時，搭在她腰上的手臂倏地收緊了一瞬。
張姝月僵住。
然而那力道很快又卸了。
張啟山沒有睜眼，只是下意識把懷裡的人又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含糊地哼了一聲，像一隻被打擾了的大貓，把臉埋進她肩窩，蹭了兩下，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了過去。
張姝月懸著的心落回原處，隨即又覺得好笑。
外頭的人誰見了張啟山不低三分頭，誰能想到，他睡著時是這副模樣。
她輕輕抽出手，正想把自己從他懷裡一點點抽出來 —— 腰上的手臂忽然又收緊了。
“…… 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人還閉著眼。
“吵醒你了？”
張姝月一僵，隨即又放鬆下來，乾脆窩回去，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
“沒。”
張啟山閉著眼，把人往懷裡又帶了帶，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含含糊糊的。
“再睡會兒。”
他這麼說，張姝月便也真沒動。
她窩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這亂世裡最讓人安心的鼓點。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院子裡的雞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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