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熟悉而沉穩的蒼老嗓音，驀地打破了她的緊繃。
蘇雲岫驚愕抬眸，視線裡，身著深青色錦緞對襟褂子的劉嬤嬤正領著兩列宮女，面帶慈祥笑意候在殿門前。
瞧見劉嬤嬤的那一瞬，蘇雲岫只覺得整顆懸著的心落了地，竟生出一種在異鄉瞧見至親骨肉的踏實感。
當初她剛入宮封了才人，面對貴妃的跋扈、賢妃的虛偽、德妃的冷漠，整個人慌亂無措。
幸得蕭琰暗中看顧，撥了這位曾在潛邸伺候被視為定海神針般的乳母到海棠春曉坐鎮，才護著她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後來她隨駕下了江南，再回宮搬進椒蘭宮後，就再沒見過劉嬤嬤了。
那時春桃只說是入冬後氣溫低，嬤嬤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每逢寒冬臨近，陛下都會特意恩准她去行宮修養。
原來，春桃口中的行宮，竟就是這華清宮。
蘇雲岫心思剔透，蕭琰當時特地把這麼一位重情念舊連太后都要給幾分面子的長輩撥到她身邊教規矩護周全，其間花了多少護犢子的心思，不言而喻。
殿內燒著銀絲長炭，溫暖如春。
劉嬤嬤拉著蘇雲岫的手坐下，粗糙卻溫暖的手心摩挲著她，話了好一會兒家常。
聊起近日宮裡的風波，老人家眼裡滿是疼惜：
“都是老奴不好，這段時日偷了懶不在婕妤身邊伺候，竟讓那些起黑心肝的作踐，害得婕妤受了那勞什子麝香的苦楚。”
蘇雲岫聞言，溫聲勸慰：“嬤嬤快別這麼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事兒怪不得任何人。”
她面上一片清明通透，心底卻沉得厲害。
她沒說出口的是，當年裴太后在椒蘭宮住了那麼些年，哪怕強悍如太后，精明如先帝，都沒能察覺那宮牆泥濘下深埋的腌臢。
她如今能保全自身，不過是恰逢其會，再就是佔了章太醫醫術高明的一點子運氣罷了。
劉嬤嬤瞧著她這副不驕不躁，大是大非面前極其沉得住氣的模樣，眼裡滿是欣慰：
“今年這行宮老奴是不將養了。等過幾日陛下和婕妤御駕回宮，老奴定要跟著一塊兒回去。不親自在身旁守著您，老奴這心裡啊，不踏實！”
聽著長輩毫無保留的偏愛，蘇雲岫眼眶微熱，兩人又細細碎碎聊了好些體己話。
不知不覺間，窗外天色漸暗，山巒被夜幕吞噬，行宮西處的宮燈接連亮起。
劉嬤嬤打量著她略顯疲態的面容，笑著站起身道：
“瞧老奴這記性，光顧著拉著您說話了。婕妤想必還未曾泡過這華清宮的溫泉吧？既然來了，定要好好感受感受，洗去這一路的舟車勞頓，才不枉白來一趟。”
說罷，老嬤嬤便拿出了往日里雷厲風行的做派，含笑張羅著春桃、秋菊幾人：
“丫頭們，快別愣著了，隨老婆子去後殿瞧瞧，將那湯池子裡好好預備起來，服侍婕妤沐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