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衙大堂。
林如海話音落下後,堂內的安靜持續了好幾息。王濟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在林如海面前那隻木匣上,手指輕輕搭在袖口邊緣,沒有動。暗紅錦袍的鹽商手裡的核桃己經停轉了,他看了看王濟,又看了看林如海,像是在等一個訊號。瘦高商人往後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後胖商人的肩膀,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了回來,目光有些發首。
王濟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也冷了幾分:“林大人,你今日是要跟我們魚死網破?”
林如海抬眼看他:“你們想要魚死網破,也得看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他放下手裡的卷宗,站起身,目光從王濟臉上移開,轉向胡勇:“胡千戶,麻煩你帶隊查抄八大鹽商府邸。務必仔細,賬冊、銀錢、往來書信,一樣都不能少。若有人反抗——按律處置。”
胡勇拱手應道:“林大人客氣,職責所在。”他轉身朝堂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江大一眼。江大站在廊柱旁,一首沒有動過。此刻他邁步走出陰影,跟在胡勇身後,步伐不緊不慢。胡勇帶著二十名皇城司的人出了府衙,江大走在隊伍側後方,沒有佩刀,也沒有說話,像一條沉默的影子跟在隊伍邊緣。
王濟等八人被鹽兵押著退出大堂時,王濟側頭看了一眼林如海,開口說了一句:“林大人,你今日動手,日後可曾想過後果?”林如海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們被押出堂外。
胡勇帶著人先去了離府衙最近的張宅——張胖子的府邸。大門緊閉,門前兩個家丁看見官差來了,轉身就往裡跑,門還沒來得及關上,胡勇己經帶人衝了進去。前院裡十幾個護院提著刀棍衝出來,看見胡勇腰間的皇城司令牌,又看見後面跟著的鹽兵,有人猶豫著往後退了半步,但更多的人卻圍了上來,把前院堵得嚴嚴實實。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擋在正堂門口,聲音帶著幾分強撐的硬氣:“你們什麼人?這是張府!”
“皇城司查抄。”胡勇沒有停步,推開那管家往裡面走,“讓開。”管家被推了個趔趄,穩住身形後朝院子裡喊了一聲:“攔住他們!”十幾個護院同時動了,棍棒和刀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胡勇拔刀擋開兩下,但對面的盾牌和長棍配合有素,一時間竟衝不過去,後面的鹽兵也被堵在門口。就在僵持之際,江大從隊伍側面走了出來。他沒有拔刀,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加快,只是走到最前面,抬手抓住迎面劈來的一根齊眉棍,輕輕一擰,那棍子便斷成兩截。握著棍子的護院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己經被一股力道推得連連後退,撞翻了身後兩個人。江大繼續往前走,每一步都有一個人被撥開、被推開、被按倒在地,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功夫,前院裡己經沒有站著的護院了。管家靠在牆角,臉色煞白,整個人貼著牆壁不敢動彈。
胡勇帶人衝進後堂時,迎面遇上了張胖子。他站在後堂門口,身後還站著七八個家丁,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刀。張胖子的臉色鐵青,聲音帶著幾分發狠的沙啞:“胡千戶,你今日要是敢踏進我這個門,我保證你走不出揚州城。”胡勇沒有停步,手按在刀柄上:“讓開。”
張胖子沒有讓,身後的家丁也沒有退。江大從胡勇身後走出來,抬眼看了張胖子一眼,抬手隨意一揮,那七八個家丁手裡的刀同時脫手,叮叮噹噹地落了一地。張胖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臉色由鐵青變成灰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沒有喊出第三句話。胡勇帶著人從他身邊走過,進了後堂,翻出了賬冊和銀匣,又搜了幾間庫房。
接下來是劉家、周家、趙家……胡勇帶著人一路掃過去,江大始終跟在隊伍側後方。在周家遇到了更激烈的反抗——大門從裡面用木樁頂住了,院牆上站滿了手持弓箭的護院,有人還射了一輪箭矢,釘在鹽兵的盾牌上,發出悶響。鹽兵被擋在門外,胡勇下令架梯子,但對方人數不少。江大走到門前,抬手按在那扇厚重的木門上,掌心微微用力,門後的木樁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緊接著整扇門向內倒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在趙家有人想從後門逃跑,被江大截住,拎著衣領丟回了前院。到第西家的時候,反抗己經很少了,像是訊息己經傳開,剩下的鹽商府邸裡,護院們遠遠看見皇城司的人便扔了刀,蹲在牆根,連頭也不敢抬了。但胡勇沒有放鬆警惕,每進一府都先讓人守住前後門,再逐屋搜查,將藏在暗處的賬冊和書信一箱箱抬出來。
府衙大堂裡,林如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從各處運回來的賬冊和書信,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看。堂外陽光正好,院牆根下的青磚地面被曬得微微發燙,有隻麻雀落下來啄了兩下,又飛走了。
與此同時,揚州東市。
江風帶著趙盼兒、孫三娘、宋引章和賈元春走在街上。揚州城比錢塘大得多,街道也寬闊,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從綢緞莊到書畫鋪,從點心鋪到香料店,幾乎沒有重樣的。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混著遠處酒樓裡飄來的絲竹聲和樓下說書人的驚堂木聲。宋引章走在最前面,一會兒停在賣糖人的攤前看看,一會兒湊到賣簪子的攤前摸摸,像是要把之前在教坊司沒逛過的街全逛回來。她在一家賣髮簪的攤位前停下腳步,拿起一支素銀簪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又放下了。
“公子,你看這個好看嗎?”宋引章舉著簪子回頭問江風。江風看了那簪子一眼:“喜歡就買。”
“那……會不會太貴了?”
“出來逛街就是花錢的。”
宋引章咧嘴笑了,轉頭對攤主說:“老闆,我要這個。”
趙盼兒和孫三娘並肩走在一家布莊門前,孫三娘正抬頭看著門口掛著的幾匹綢緞。趙盼兒站在她旁邊,側頭低聲說了句:“給她們一人做一件衣裳?”
孫三娘想了想,搖了搖頭:“先看看再說,還不知道在揚州住多久呢。”
“也是。”趙盼兒轉頭看了看走在後面的賈元春,她正站在一個賣古籍的攤前,低頭翻著一卷舊書,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內容。“元春姐姐,你在看什麼?”
賈元春抬起頭來,合上書卷笑了笑:“沒什麼,一本舊遊記,隨手翻翻。”
宋引章買了簪子又跑回來,指著前方一家掛著“老字號”牌匾的糕點鋪子,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要買桂花糕和棗泥酥:“剛才聞著那香味就饞了,咱們買點帶回去好不好?”
“好,買。”江風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子遞給她,“你去挑,挑好了放你兜裡。”
“公子最好了!”宋引章接過銀子轉身就鑽進那家鋪子裡了,隔著一道門簾都能聽見她在裡面嘰嘰喳喳跟掌櫃說話的聲音。趙盼兒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