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通往臨安的官道上,一輛青呢馬車正緩緩行駛。
車簾低垂,偶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裡面坐著的一個女子。她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端正,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裙,雖然不算華貴,但漿洗得乾淨整潔。她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卻久久沒有翻動。她對面坐著一個十西五歲的小丫鬟,穿著淺綠色的短衫,正趴在車窗邊往外看。
看了一會兒,抱琴轉過頭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小姐,也不知道那個仙人到底怎麼樣。萬一是江湖騙子……”
賈元春放下書卷,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管怎麼樣,我都沒有退路了。”
抱琴放下車簾,坐首了身子:“小姐,如果是假的,那咱們就跑吧。賈府會保護小姐的,到時候派人來接咱們回去。”
賈元春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淡淡的篤定:“跑不了。若是假的,我更不能跑。否則賈府便是欺君之罪。”抱琴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重新趴回車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柳樹,沒有再說話。馬車繼續在官道上行駛,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均勻的聲響,偶爾有鳥從車頂上方掠過,落在不遠處的樹梢上,又飛走了。
神京,太極殿。
早朝正在進行。年輕的皇帝趙構坐在龍椅上,臉色不大好看。殿中站著的文武大臣分列兩側,各自低著頭,沒有人出列說話。趙構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左邊,像是在等一個人站出來。
“夏守忠。”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耐著性子的平穩。夏守忠微微躬身:“陛下。”“北邊金人的軍報,你看過了吧。”“老奴看過了。”
趙構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殿中:“諸位愛卿,金人兩萬騎兵壓境,領頭的還是個王爵。哪位將軍可以擔此重任?”殿內安靜了片刻。有人悄悄抬眼看了看其他人,又縮回去了。兵部尚書低著頭,像是正在研究自己靴子上的花紋。戶部尚書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玉笏上,像是那上面的紋路忽然變得十分值得研究。殿中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沒有人出聲,沒有人接話。幾個年紀大的武將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了頭。
趙構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那細微的聲響:“怎麼,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一個年長的武將終於出列,聲音帶著幾分猶豫:“陛下,金人近來勢大,邊軍與之交戰屢次不利。臣雖曾在北地駐守多年,但如今老邁,恐難當此任。再者……金人號稱“滿萬不可敵”,我朝邊軍己經多少年沒有打過一場像樣的勝仗了。末將不敢拿朝廷的兵力去賭。”他退回去後,殿內又恢復了一片安靜。趙構的目光在剩下的武將臉上掃過,沒人再出列。
趙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既然沒人主動請纓,那朕來點。”他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牛繼宗,你帶京營十萬兵馬,北上增援大同。”牛繼宗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點到自己的名字。他出列拱手,聲音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緊繃:“臣……遵旨。”
“牛將軍可有把握?”
牛繼宗沉默了片刻:“回陛下,臣盡力而為。京營官兵久未實戰,雖人數佔優,但能否與金人精銳騎兵正面交鋒,臣不敢打包票。”趙構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即刻調兵,十日之內必須出發。”“臣領旨。”
牛繼宗退回去,夏守忠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陛下,北境軍費的事……”趙構擺了擺手:“軍費照撥,戶部支取。告訴沿途州府,大軍過境所需糧草,先行徵調,事後朝廷補還。”戶部尚書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低頭應了一聲“臣遵旨”。
退朝後,群臣魚貫而出。幾個文官走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方才早朝的事。有人壓著聲音說了一句:“牛繼宗能行嗎?”“不知道。但總得有人去。”“為什麼不是他自己請戰?”“你不懂。現在北邊那些金人己經不是以前了。誰去了都是堵槍口。”“那牛繼宗這一去,怕是不太容易。”“看他命吧。”幾人邊走邊說,很快出了宮門,消失在宮道盡頭的日光裡。太極殿外,陽光正好,把殿前的青磚地面曬得微微發燙。殿內重新安靜下來,趙構獨自坐在龍椅上,看著空蕩蕩的殿堂,手指輕輕搭在扶手上,沒有動。
錢塘江畔,望江茶樓。
馬車在望江茶樓門前停下時,日光正好從屋頂上方斜照下來。抱琴先跳下車,扶住賈元春的手臂。賈元春站穩後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茶館——兩層的木樓,竹製招牌在風裡輕輕晃動,門前的青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發亮,看起來和江南任何一間小茶館沒什麼兩樣。
她低頭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了進去。
茶樓堂中,江風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趙盼兒站在櫃檯後面擦茶具,看見有人進來便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賈元春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繼續擦。賈元春走到堂中站定,身後跟著的太監便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清了清嗓子開口:“仙人接旨——”
江風沒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抬手輕輕一招,那捲聖旨便從太監手中飛出,穩穩落入他掌心。他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代朕侍奉仙人”之類的話,措辭恭敬,落款蓋著皇帝的玉璽。他看完了摺好,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那太監:“你回去告訴皇帝,一個月後我會去神京。”
那太監連忙躬身應道:“是,是。老奴一定把話帶到。”他頓了頓,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賈元春,試探地問,“仙人,那賈女官……是留下還是……”
江風看了賈元春一眼。她站在那裡,身量纖細,脊背挺首,穿著一件白色衣裙,面容端正,眉眼間帶著一種世家大族女子特有的端莊。她的五官不算驚豔,但勝在耐看,眉形細長,嘴唇微抿著,整張臉都帶著一種沉靜內斂的書卷氣。她站在燈下不說話時,倒像一幅被裝裱好的畫。
“留下吧。”江風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可以走了。”
太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茶樓。抱琴站在賈元春身後,目光在茶樓內掃了一圈,然後垂下眼,安靜地站在自家小姐旁邊。賈元春在江風斜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雙手輕輕搭在膝上,沒有急著開口說話。
趙盼兒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端了一壺新茶放在桌上,又放了一隻杯子在賈元春面前,語氣不冷不熱的:“姑娘請用茶。”
“多謝。”賈元春微微頷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樓裡安靜了片刻,窗外江面上偶爾傳來船伕的吆喝聲,日光從門口照進來,在賈元春的裙襬上落了一道溫潤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