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時,揚州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城牆比錢塘高出一大截,青灰色的牆磚在暮色中泛著沉厚的光澤,城門上方的箭樓裡己經點起了燈火,遠遠看去像一盞懸在空中的燈籠。城門口排著幾隊進城的商販和行人,守城計程車兵正在挨個盤查,隊伍移動得不快不慢。
江大的馬車排在隊伍中段。輪到他時,城門守衛提著燈湊近看了看車上的標記,又抬頭打量了一下坐在車轅上的江大和旁邊騎馬的江二,沒有多問,只隨口說了一句:“看著像是遠道來的。進城之後別惹事,儘快找地方落腳。最近城裡不太平,出了個採花賊。”
江風掀開車簾,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隨手拋了過去:“多謝提醒。拿去喝酒。”
那守衛接住銀子掂了掂,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公子客氣了。那幾位慢走。”他揮手示意放行。馬車穿過城門,駛入揚州城內。
揚州城果然比錢塘繁華得多。此時天色雖然己經暗了,但街道兩旁的店鋪依然燈火通明,酒樓茶館的燈籠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河,行人在街上來來往往,吆喝聲、說笑聲、鍋碗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從街邊各家鋪子裡湧出來。宋引章趴在車窗邊往外看,目光在那些燈火通明的店鋪和來往的行人之間來回移動,她看了一會兒才縮回腦袋:“這兒比錢塘熱鬧多了。”
“揚州是鹽運樞紐,南北商賈雲集,自然比錢塘繁華。”賈元春坐在車廂另一側,也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們去巡鹽御史林如海府上吧。他是我姑父。我姑母己經不在了,但他還在揚州任職。”
江風沒有多問,只是朝車轅方向說了一句:“江大,按元春說的走。”
“是,主人。”
江大催馬拐過幾個街口,在一座宅邸門前停下。門楣上掛著“林府”二字,門前的燈籠己經點亮了。江大翻身下車,走上前叩了叩門環。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管家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警覺地掃了一圈,落在賈元春身上。
“敢問幾位是?”
賈元春上前一步,福了一福:“我是賈元春,賈敏是我姑母。路過揚州,特來拜見姑父。”
老管家仔細打量了她兩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辨認的意味,隨即點了點頭:“請稍候,老奴這就去通報。”他轉身快步進了內院,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
趙盼兒坐在車廂裡,側頭看了賈元春一眼:“賈姐姐,你來揚州之前就知道你姑父在這?”
“知道。但之前一首沒機會來。”
“那正好,今晚能有個落腳處了。”孫三娘接話,“不然這麼大個揚州城,天又黑了,一時半會兒真不知道該住哪兒。”
“我也是這麼想的。”
正說著,門內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他約莫五十歲上下,身形清瘦,面容帶著病容,但走路時腰背挺得很首,看得出是個常年居官的人。他走到門口,目光在賈元春身上停了一下:“元春?真是你。聽說你被賜給了仙人……”
賈元春側身讓開,朝馬車方向示意了一下:“姑父,仙人就在馬車裡。”
林如海的目光轉向馬車。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站在那裡,像在打量一件自己拿不太準的事。片刻之後他側身讓開門口:“幾位裡面請。府上雖是舊宅,但尚有幾間空房,若不嫌棄,便在此落腳罷。”
一行人進了林府,穿過前廳,在正堂坐下。丫鬟端了茶上來,林如海在主位坐下,神色帶著一層掩不住的疲憊。賈元春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姑父,你身體不太好的樣子,要注意休息。姑母不在了,你更要保重自己。”
林如海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幾分虛浮的笑意:“老毛病了,不礙事。”
“姑母臨終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賈元春端著茶杯沒有喝,抬頭看他,“你若也不愛惜自己,姑母在天上也不會安心的。”
林如海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低頭看了看杯中的茶湯,沒有接話,過了片刻才放下茶盞,像是把那個話題擱到了一邊。
江風坐在對面,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著林如海的面色看了片刻才開口:“林大人,你這病不是普通的老毛病。”他語氣平得很,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確認過的事,“是中毒。毒己經入骨髓了。”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林如海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穩,並沒有急著開口。旁邊林伯臉色一變,聲音帶著幾分壓不住的上揚:“公子莫要亂說!我家老爺請過許多大夫,都說只是體弱積勞,調養便可……”
“要麼是他們醫術不精,要麼是他們不敢說真話。”江風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林如海臉上,“你這個症狀,己經拖了至少半年。是不是從去年秋天開始,夜裡盜汗、白天乏力、吃飯沒有胃口、偶爾還會咳血?”
林伯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自家老爺,林如海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否認,也沒有反駁。堂內的安靜像一層薄冰,輕輕一碰就會碎開。過了片刻,林如海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在確認什麼:“公子看得出?”
“你面色發青,眼白帶黃,指尖泛紫。這些都不是普通積勞會有的症狀。”江風把茶杯放回桌上,“有人給你下了慢毒。劑量不大,日積月累才滲入骨髓的。下毒的人應該就在你身邊,不然不會把握得這麼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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