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哭了第二十一章 不哭了
顧辰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不是那種輕輕的。剋制的發抖,是整個人都在抖,像是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卻因為來得太猛而不知該如何流淌。溫棠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雙手死死攥著他後背的襯衫,攥得指節發白,攥得布料皺成了一團。她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淚水浸透了他的襯衫,溫熱的溼意從他的胸口蔓延開來,一路滲進皮膚,滲進骨頭,滲進那顆在滄瀾大陸被刀山火海淬鍊了三百年。此刻卻軟得一塌糊塗的心臟。
“顧辰......”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了一年多的哭腔,“你知道嗎......這一年我是怎麼過的......我找不到你,我快發瘋了......我沒有辦法......哪裡都沒有你的訊息,國內的國外的,能找的地方我全找了......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資源,求了所有能求的人,連那種最邊緣的地下渠道我都去問了......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沒有人能給我一個答案......”
她攥著他襯衫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
“我每天晚上做噩夢,夢到你出事,夢到你受傷,夢到你躺在什麼地方沒人知道。我每次從夢裡醒過來,枕頭上全是溼的。我不敢關燈睡覺,因為我怕關燈之後就再也夢不到你了。可我白天還要去集團開會,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還要對那些問我‘顧家少爺有訊息了嗎’的人微笑,說還在找,會找到的。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整個人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外面撐著,一半在裡面爛掉了。”
她抬起臉來看著他,月光落在她的臉上,睫毛上掛著碎碎的淚珠,眼眶紅得像被人用胭脂染過,鼻尖也紅紅的。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
“我只有用那個辦法——留下一個孩子,至少是個念想。我那時候想,如果找不到你,如果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至少有念念,念念是你留給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她的眼睛像你,眉毛也像你,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翹的弧度跟你一模一樣。我每天看著她,就好像你還在我身邊。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覺得我變態,覺得我做了那些事很噁心,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又把臉埋回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從襯衫的布料裡擠出來。
“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十六歲的時候我就想好了,這輩子非你不嫁。你每次來我家,我都躲在樓梯上偷看你。你跟我爸說話的時候,聲音在客廳裡傳上來,我聽著你那個聲音就能傻笑一整天。你穿什麼顏色的襯衫,領帶怎麼打的,頭髮是不是剛理過,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理完頭髮第一天耳後會有一點點碎頭髮,理髮師每次都給你剪得太整齊,但我喜歡那一點點碎頭髮翹起來的樣子。你冬天的時候手心會出汗,握筆的時候會把筆套摘掉。你喝咖啡從來不加糖,但喝茶的時候會放一勺蜂蜜。你開車的時候喜歡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放在檔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節奏。你每次在宴會上講話,講到一半覺得沒人聽了,就會下意識地摸摸後腦勺。這些細節我全都記得,記了十幾年,記了好幾個本子。但你每次看我的時候,眼神都是那種——那種很平淡的,很客氣的,打完招呼就移開的......”
“我每次看你是移開是因為我怕看久了你會覺得我煩!”顧辰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她,聲音又心疼又想笑,“我哪是不想看你,我是不敢看!你每次對我笑一下,我回去就能樂一個月。你每次跟我多說一句話,我把那句話在心裡反覆播幾十遍。你穿那條白色連衣裙來參加宴會的時候,我在角落裡看了你一整晚,想過去跟你說話,腿不聽話,怎麼都邁不出去。我覺得你太好看了,我不配站到你旁邊。”
“我以為你不喜歡我。”溫棠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已經不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冤枉了十幾年的委屈,“我以為你對我就是普通朋友那種,不,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你對我那麼客氣,說話那麼小心,約了兩次就不約了,送了兩次禮物就不送了。我以為你是覺得我太難相處,所以放棄了。我每次看到你跟別的女生說話,我心裡就泛酸水。你跟高東出去喝酒,喝醉了是高東送你回家的,我在家裡抱著念念的抱枕假裝那是你的衣服——那時候還沒有念念,我就抱著一條毯子——”
“那是舊校服縫的毯子。”顧辰輕聲說。
“你怎麼知道——我爸連這個都跟你說了?”溫棠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但她沒有低頭,而是繼續看著他的眼睛,“對,就是那條毯子。我抱著它睡了好多年。我爸跟我說我茶葉沫子包子的事你也知道了,鋼琴的事你也知道了,冷凍庫的事你也知道了,全部你都知道了。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我就是會收你的舊衣服。會把你喝過的茶葉做成包子吃掉。會把你的鋼琴買回來供著不彈怕磨掉指紋的人。你可能會覺得我病態,覺得我不可理喻,但這就是我,我沒有辦法不喜歡你,這輩子都沒辦法。”
顧辰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殘留的淚痕。月光下她的眼睛溼漉漉的,睫毛被淚水粘成一簇一簇的,眼眶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嘴唇也被自己咬紅了。她從來不在外人面前失態,在所有人面前永遠是那個從容得體的溫家大小姐。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她,哭花了妝,頭髮亂了,襯衫上還有念念印上去的米糊手印,狼狽得不像話,好看得也不像話。
“不哭了。”他的聲音很輕,拇指一遍一遍地擦著她的眼角,“以後咱倆好好在一起。三百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年。你喜歡我的事我知道了,我喜歡你的事你也知道了。你收藏我的舊衣服,我看你照片看了三百年。你把茶葉沫子做成包子吃掉,我把你的照片帶在身上,被汗水泡爛了還捨不得扔。你搞冷凍庫,我修到了化神巔峰就為了回來見你。咱們倆誰也別說誰,半斤八兩,天生一對。以後你想收什麼就收什麼,不用偷偷摸摸的,我的衣櫃你隨便拿,穿過的沒穿過的都給你。你要茶葉沫子我每天給你泡一壺,喝完茶葉全歸你。你要是還想做什麼奇怪的包子——”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那個包子了!”溫棠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聲音羞得都快冒煙了。
“好,不提不提。”
顧辰笑著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她靠在他的胸口上,聽著他心跳的聲音,手還攥著他的襯衫。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才從他的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帶著一種把十幾年的盔甲全部卸下來之後的坦誠。
“顧辰,以後千萬別再離開了。我受不住。你不在的時候,我一個人半夜醒來,會去唸唸的房間坐在她的小床旁邊聽她呼吸。聽好久好久,聽到自己腿麻了才站起來。有時候聽到鳥叫聲以為是你回來了,跑到門口才發現是風吹的門響。我這一年練出了一個本事,能從幾百種汽車引擎聲裡面精準地分辨出你以前開的那輛邁巴赫的引擎聲。每次聽到類似的聲音我就跑到窗邊去看,每次都不是你。但我還是每次都會跑過去。”
顧辰低頭,把嘴唇輕輕按在她的頭頂上。她的頭髮很軟,帶著淡淡的花香,那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熟悉是因為他在滄瀾大陸把她的每一幀畫面都刻進了腦子裡,陌生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距離聞過。
“以後哪都不去。”他說,“就在藍星,就在南海市,就在你和念念身邊。我跟你保證。我一個元嬰期修士說的話,比合同有效。再說你現在是我孩子的媽,我要是再跑了,你讓你爸把我冷凍庫端了。”
溫棠被他逗得又哭又笑,抬起臉來,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終於翹了起來。那是顧辰記憶裡她笑得最沒有防備的一次,不是以前那種客客氣氣的社交微笑,是真真切切的。從裡到外都在發光的笑。
“對了。”顧辰忽然想起什麼,表情變得微微不自然起來,耳朵尖悄悄泛了紅,“你都找上門來了,還叫顧辰呢?”
溫棠眨了眨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叫顧辰叫什麼?”
顧辰清了清嗓子,把她的手從自己後背上輕輕拉下來,握在掌心裡。她手上還戴著那條白金手鍊,他十八歲生日伴手禮的同款,吊墜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以後叫老公。”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努力保持鎮定,但發紅的耳根出賣了他,“孩子都生了,你就是我顧家的人了。別的不說,這個名分我今晚就給你定了。還有念念——明天我就去溫家正式提親,該有的禮數一樣不會少。念念的戶口。我的姓。你以後的身份,我顧家明天就開始辦。”
溫棠愣愣地看著他,然後忽然又把臉埋進了他胸口。這一次不是因為哭,是因為笑。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摟著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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