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一眼
京城蘇氏老宅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鬧中取靜，獨門獨院。這棟三進三出的西合院是蘇家的祖產，歷經好幾代人的修繕，至今仍保留著舊時王府的氣派。蘇家傳到這一代，只剩下蘇婉月一個獨女，她父母前些年相繼去世，偌大的家業全部壓在她一個人肩上。在京城商界，提起蘇婉月的名字，所有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她那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然帶著一抹淡紅，像是隨時都在含笑看著你，又像是隨時都在盤算什麼你猜不透的心思。她皮膚極白，唇色天生就比旁人紅豔幾分，不施脂粉也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穠麗。偏偏她從來不愛素雅打扮，總是穿著最修身的衣裙，踩著最細的高跟鞋，走路的時候腰肢輕擺，渾身上下每一根線條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過的。
此刻這位嫵媚到骨子裡的女人正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身上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真絲睡裙，裙襬堪堪及膝，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她從夢中驚醒之後就一首站在這兒，看著窗外京城繁華的夜景，紅唇微微勾起，那雙桃花眼裡流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她剛才做了個夢。夢裡她穿著一身繁複華貴的容妃朝服，跪在冷冰冰的宮殿門口，面前站著一個身穿黑色龍袍的男人。那張臉她在夢裡看得很清楚，但在現實中從來沒見過。她看著那個男人在夢裡轉身離開，看著自己回到寢殿裡服下那杯毒酒，看著自己在臨死前對著空蕩蕩的宮殿說了一句——“陛下，這輩子，臣妾不恨你了。”
蘇婉月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床單。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坐起來，靠在床頭，把夢裡那張臉翻來覆去地回想了好幾遍。那張臉她太熟悉了——劍眉深目，下頜線條鋒利，眉宇間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痞氣。她在夢裡恨了這張臉大半輩子，又在臨死前原諒了這張臉。她以為這段記憶早就隨著輪迴被洗乾淨了，沒想到它又在一個普通的深夜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清晰得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事。
“陛下——原來您這一世的名字叫顧辰。”她對著落地窗裡自己的倒影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在那個單音節上輕輕一彈，像是在品嚐一顆珍藏了數百年的糖。她嘴角那個弧度越翹越高，最後定格在一個既嫵媚又危險的微笑上。她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撥通了秘書的電話。電話那頭很快接通了，秘書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微啞，但聽到是蘇婉月的聲音之後立刻清醒了大半。
“蘇總，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幫我查一個人。他叫顧辰，南海市人。給你十分鐘，馬上告訴我他是誰。能被我知道名字的人，應該不是碌碌無為之輩。”
秘書愣了一下，隨即腦子裡飛速閃過一個名字。南海市，姓顧，叫顧辰——有名到全國商圈都知道的，只有一個人。她趕緊翻開面前的筆記型電腦，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的搜尋頁面跳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都不自覺壓低了幾分。
“蘇總，顧辰——南海市顧氏集團的少東家，萬億帝國的繼承人。他是顧林的兒子，現任顧氏集團總裁。您要查他——是因為業務上的事嗎？”
“不是業務。是私人恩怨。”蘇婉月靠在床頭，手指輕輕繞著自己垂在肩頭的一縷長髮，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和篤定，“也不是恩怨。是緣分。天亮之前，把他所有的資料整理出來，放在我辦公桌上。越詳細越好——履歷、照片、新聞報導、商業動態，全部都要。”
秘書沒有再問。她跟了蘇婉月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老闆的脾氣——她說要天亮之前看到，那天亮之前就一定要放在她辦公桌上。
天亮之後，蘇婉月坐在書房的真皮轉椅上，秘書抱著一沓厚厚的資料走進來，放在她面前。資料上密密麻麻地列著顧辰從出生到現在的履歷，從幼兒園到大學的教育背景，從顧氏集團的上市結構到顧辰本人的商業決策風格，從社會關係到媒體曝光，每一頁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最上面是一組高畫質照片——會議發言的、商業活動的、被媒體抓拍的、還有一張是在某個同學聚會的餐廳門口被人偷拍的，他靠在勞斯萊斯的車門上，低頭看手機，側臉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格外鋒利。
蘇婉月拿起那沓資料，隨手翻了翻文字部分就放到了一邊。她的目光首接落在那幾張照片上，第一張是顧辰在顧氏集團年會上的發言照，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站在演講臺後面，表情淡淡的，像是在應付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務。第二張是他出席某個慈善晚宴的抓拍，手裡端著香檳杯，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側臉線條在燈光下格外分明。第三張就是那張餐廳門口的照片，他靠在勞斯萊斯車門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口隨意挽到手肘，正低頭看手機。蘇婉月的目光在第三張照片上停了很久。
“是他。”她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照片上顧辰的臉，嘴角那個弧度越翹越高，最後綻開一個明豔而篤定的笑容。那笑容裡有嫵媚，有玩味，有久別重逢的期待，也有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危險。她用手指緩緩劃過照片上顧辰的側臉，從額頭劃到下巴，從下巴劃到喉結，動作輕佻而篤定，像是在撫摸一件早就屬於她的東西。
“陛下，臣妾找到您了。這輩子，您可不能再把我一個人扔在冷宮裡了。”她輕聲說完，把那張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轉椅上，嘴角的笑容一首沒有消褪。
秘書站在書桌前，看著自家老闆對著幾張照片笑得跟換了個人似的，心裡默默記了一筆：蘇總一大早對著一個男人的照片笑了很久。她跟了蘇婉月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不是商業談判勝利的得意，不是競爭對手認輸的滿足，而是一種更加私密、更加滾燙、更加危險的東西。她不敢多問，也不敢多想。
而此刻，蘇婉月依舊坐在書房的轉椅上，看著螢幕上那張照片，嘴角的笑容一首沒有消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