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群雄圍困裡間的門開了。喬峰走出來,薛慕華跟在後面。
薛慕華的袖口上沾了血跡,但臉色很平靜。他對喬峰說了一句“三天之內不要移動”,便轉身去旁邊的水盆裡洗手,不再多言。阿朱的病他能治,至於阿朱是誰。喬峰是誰。外面那些人正在商量什麼,跟他沒有關係。王語嫣從裡間跟了出來,眼眶還有些紅,快步走到林逸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她還沒醒,但薛神醫說能救。”林逸點了一下頭。王語嫣站到了他身後,沒有再往喬峰那邊看。
喬峰轉過身,面朝大廳裡的人。他的目光緩慢掃過那些手握刀劍。面色不善的江湖群雄,沒有向他們解釋自己為什麼來。為什麼不走。為什麼明明可以硬闖卻偏偏要放下身段求人。他已經說了該說的話,做了該做的事。現在阿朱有人治了,他該走了。
“讓開。”喬峰的聲音不大,但這個“讓”字一齣口,大廳裡的溫度像被抽走了幾分。幾個站在喬峰與大門之間的人下意識攥緊了兵器,腳沒有動。
沒有人讓。英雄大會的請柬上寫著共商大計,大計就是殺喬峰。他來了還想走?
第一個動手的不是什麼成名人物,是一個年約四十來歲的漢子,濃眉大眼,滿臉虯髯,使一把厚背大刀。他大喝一聲“契丹狗”,一刀當頭劈下。喬峰側身,刀鋒落空,右手一探捏住那漢子持刀的手腕,輕輕一送,那漢子便連人帶刀飛了出去,撞翻了一張八仙桌。桌上茶壺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人爬不起來。
大廳裡炸了鍋。刀劍出鞘聲。怒吼聲。桌椅翻倒聲混作一團,十幾個身影同時撲向喬峰。使刀的。使劍的。使判官筆的。使銅鐧的,各門各派,什麼兵器都有。喬峰沒有拔刀——他腰間那把刀從頭到尾沒有出鞘。空手迎敵,左掌拍飛一個使判官筆的瘦削老者,右手一探抓住一條銅鐧往前一送,鐧柄撞在那人胸口,那人噴出一口鮮血仰面栽倒。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哪怕不用全力,也不是這些人能扛的。他在人群中穿行,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有人從側面偷襲,刀鋒砍向喬峰的後背。喬峰沒有回頭,腳下一錯,那刀擦著他的衣袍劈空,人收不住勢往前衝。喬峰的肘尖在他肋下一點,那人悶哼一聲癱軟在地。
大廳裡能站著的越來越少了。桌椅翻了,茶壺碎了,地上躺著呻吟的人比站著的人還多。血濺在青磚地面上,黏膩腥羶,踩上去打滑。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酸臭混合的味道。
混亂中,有人朝林逸這邊衝了過來。不是衝著喬峰去的,是衝著林逸來的——或者說,是衝著他身後的王語嫣來的。五十來歲的灰衣長臉漢子,顴骨高聳,眼睛裡佈滿血絲,手裡提著一柄鬼頭刀。他沒有見過林逸,但他看見王語嫣從裡間出來,看見林逸坐在那裡不動,看見四個白衣佩劍的女子站在他身後。他不知道這些人和喬峰是什麼關係,但他殺紅了眼,只覺得所有站在這裡不幫他們對付喬峰的人都是敵人。刀鋒直奔林逸面門。
梅劍出劍了。劍尖直取那人手腕,那人驚叫一聲,鬼頭刀脫手,釘在大廳的木柱上,嗡嗡顫了幾下。他捂著流血的手腕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轉身就跑。竹劍的劍出鞘了一半,又推了回去。她的臉色不太好——不是怕,是不理解。這些人打喬峰就打喬峰,衝她們來幹什麼?
全冠清一直站在大門附近,既沒有出手也沒有離開。他在看。看喬峰殺人,看這個人到底有多能打,看今天這場大會到底能不能把喬峰留下來。他看見林逸一直沒有出手,看見那個少年坐在那裡喝茶,看著滿屋子的人刀來劍往,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林逸從頭到尾沒有看全冠清。全冠清退了一步,退到了大門外。
喬峰打到了院子裡。大廳裡的人躺了一地,他沒有停留,翻過門檻。院子的石板上站滿了人,比大廳裡的多得多。他們聽見了廳裡的聲響,看見了廳裡的人躺著出來,但沒有人後退。喬峰站在臺階上,腳下躺著兩個試圖攔路的人,沒有再往前走。他的目光掃過院子,掃過那些手握兵器。面色各異的人——有人怕,有人怒,有人恨,有人只是隨大流。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解釋。
他忽然笑了。
仰天大笑,笑聲渾厚如鍾,震得院子裡的兵器嗡嗡作響,震得房簷上的瓦片噗噗往下掉灰。整個聚賢莊都在他的笑聲裡發抖。幾個膽小的江湖客臉色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笑聲戛然而止。喬峰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遊駒。遊驥,聲若洪鐘:“遊家二位莊主,莊內可有酒?拿幾壇來。今日,我要跟各位昔日好友喝一碗斷交酒。”
遊駒張了張嘴,還沒反應過來。遊驥已經揮手讓下人搬酒。三罈陳年花雕,拍開泥封,酒香四溢。喬峰單手提起一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頜淌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滴在衣襟上。他放下酒罈,抹了一把嘴,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今日,無論我說什麼,你們都不信。既然不信,那便放開手大戰一場”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石板上的鐵釘,“這裡有我昔日的兄弟,有我的朋友。今日喝了這碗斷交酒——你們殺我,不算忘恩;我殺你們,不算負義。”
他端起一碗酒,高高舉起:“哪位先來?”
院子裡安靜了。沒有人上前。有資格的人不願意喝這第一碗——誰先喝,誰就是那個帶頭跟喬峰斷交的人。這個頭不好起,既被恩義裹挾,又怕日後被人戳脊梁骨。沒有資格的人又沒臉上去。眼看就要冷場。
人群后面,一個女人走了出來。白衣如雪,鬢邊簪著一朵白花,面容姣好,但那雙眼裡全是怨恨。馬伕人。她手裡端著一碗酒,走到喬峰面前。“喬峰,夫仇不共戴天。這碗酒,我跟你喝。”
喬峰低頭看著她,這個可怕的女人,神機子告訴我馬大元是她和白長老所殺,但是現在的我說了誰信?多說無益。他端起酒碗,與馬伕人輕輕一碰。馬伕人仰頭喝盡,把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濺,轉身走入人群。她的背影很直,沒有回頭。
喬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彎。他端起酒罈又倒了一碗酒,一手提著罈子,一手端著碗,大步朝人群中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