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繼續道：“前些時日，聽聞太子殿下收復常州，清軍潰敗，我趁亂逃出。這些日子在鄉間流浪，眼見百姓疾苦、山河破碎，便想將所見所聞畫下來。今日行至此村，本想歇腳作畫，唉！不曾想遇到這些兵痞……”
話未說完，那幾個方國安部的兵卒臉色己經變了。他們沒想到這少年竟有這般來歷，更沒想到眼前這位年輕將軍氣度如此不凡。
盧承烈湊到朱慈煊耳邊，低聲道：“殿下，末將剛才看了他們腰牌，確是方國安部的人。看他們裝束神情，恐怕不是什麼哨探，而是私自離營、出來‘打秋風’的潰兵。”
朱慈煊眼中寒光一閃。他俯身撿起地上那幅被踩踏過的畫作，展開細看。
畫面上清軍鐵蹄踐踏稻田，百姓扶老攜幼逃難，遠處村莊火光沖天。筆觸雖略顯稚嫩，但構圖之大氣，人物神態之生動，尤其是百姓眼中的驚恐與絕望，幾乎要透紙而出。
更難得的是，畫作右上角題著幾行小字：“丙戌秋，清虜破常州，焚掠西野，民死傷枕藉。餘逃難途中所見，泣血記之。”
“好畫。”朱慈煊輕聲讚道，“不僅畫技精湛，更有史家筆法，可以記錄苦難，警示後人。”
他抬頭看向惲壽平。這少年確實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即便現在有些面黃肌瘦、衣衫破爛，可依然難掩其俊秀。
朱慈煊在心中想著，若是在前世，他這般容貌氣質，足可成為頂流明星。但此刻，他眼中沒有明星的光彩，只有國破家亡的悲憤與不屈。
“你願隨我走嗎？”朱慈煊忽然問。
惲壽平愣了一下：“將軍是……”
朱慈煊緩緩道：“孤乃大明監國太子，朱慈煊。”
“太子殿下？！”惲壽平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前這位身披玄甲、英氣逼人的年輕將軍，竟是傳聞中在江陰、常州連敗清軍的太子殿下？
那幾個方國安部的兵痞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太子殿下饒命！太子殿下饒命啊！小的們有眼無珠，不知是殿下駕到……”
朱慈煊看都不看他們，只對盧承烈淡淡道：“這幾人違反軍紀，欺壓百姓，意圖不軌。砍了，首級帶上，回城後示眾。”
“遵命！”盧承烈一揮手，幾名親兵如狼似虎般撲上，不顧那些兵痞的哭喊求饒，手起刀落，幾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染紅了老槐樹下的土地。
惲壽平臉色發白，卻強忍著沒有移開目光。他見過清軍屠戮的慘狀，知道亂世之中，軍紀不嚴便是禍害百姓的根源。
“你會騎馬嗎？”朱慈煊問。
“會。”惲壽平點頭，“家父早年教過。”
盧承烈牽來一匹備用的戰馬。朱慈煊翻身上馬，對惲壽平道：“上馬，先回城再說。”
一行人繼續上路。惲壽平騎術尚可，勉強能跟上隊伍。朱慈煊放慢馬速，與他一同而行。
“惲壽平，我剛剛想了一下，欲給你一個官職。”朱慈煊忽然開口。
“殿下？”惲壽平愕然。
“你畫技精湛，更難得的是有一顆記錄真實、首面苦難的心。”朱慈煊望著前方道路，語氣鄭重，“我想設個史畫院，由你來統領。你帶一批畫師，走遍抗清前線、受災州縣，將清軍暴行、百姓苦難、將士英勇、山河破碎，一一畫下來。要讓後人知道，我們這一代人經歷了什麼，我們又為何而戰。”
他轉頭看向惲壽平，目光灼灼：“史書是文人寫的，難免有修飾、有立場。但畫作不同，一筆一劃，都是真實的場景、真實的情感。孤要你為這段歷史留下最首觀的痕跡，讓百年、千年之後的人，看到這些畫，就能感受到今日之痛、今日之勇。”
惲壽平渾身顫抖，聽到這些話和想到第一次見面就對他如此的信任，讓他激動萬分。
他緊緊攥著韁繩，眼中漸漸湧出淚水。
家破人亡，父兄失蹤，自己被擄為奴……所有這些苦難，原來都是有意義的。太子殿下要他做的，正是他內心深處最想做的事，用畫筆記錄這個時代，為那些死難的同胞、為這片破碎的山河，留下永恆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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