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濟南到大同，六百多里路。沈煉用了三天。
一路上，每到一個驛站，他們就換馬，人歇馬不歇，吃喝都在馬背上解決。
第三天的傍晚，太陽貼著太行山的山脊往下沉的時候，沈煉的馬蹄踏進了山西錦衣衛秘密據點的院子裡。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貨棧，外表看著和普通的商號沒什麼兩樣，但地底下挖了三層密室，存著錦衣衛在山西經營了數年的全部情報檔案。
山西站的錦衣衛百戶姓周，西十出頭，瘦瘦小小的，像個賬房先生。但他從地窖裡搬出來的東西，讓沈煉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這是范家從萬曆西十二年開始的走私賬冊，一共十七本，記了西十年。每一筆糧食、鐵器、火藥、硫磺的數量，時間，經手人，接貨的清軍將領名字，都在上面。”
周百戶把一摞發黃的賬本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開給沈煉看，賬頁上的墨跡己經褪成了暗褐色，但一筆一劃還是清清楚楚，“這是我們的人三年前在范家的舊宅裡翻出來的，范家大概是忘了還有這一批舊賬。”
沈煉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賬本上記錄的都是最尋常不過的貨物，小麥、鐵錠、鹽、布匹、火藥，但每一筆貨物的去向，都寫著同一個名字：盛京。盛京，後金的都城，清軍的老巢。
“書信呢？”
周百戶又搬出一隻上了鎖的鐵匣子，開啟鎖，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封信件，有的紙張己經脆得不敢用力拿：“清軍入關前，多爾袞給八家寫的親筆密信，承諾八家在大清得了天下之後會封他們為皇商。還有這次我軍收復山西期間，八家向八旗殘兵輸送糧草、傳遞軍情的密信，我們己經截獲了十一封。還有晉北糧倉被焚之前，範永鬥寫給各家的焚糧密令，我們拿到了原件。”
他頓了一下，又從鐵匣子最底格取出幾張桑皮紙：“這是最近幾日在範府臥底的弟兄傳回來的，七大晉商和富察密會的完整記錄，炸觀音河大橋、觀音山設伏的全部計劃，聯絡人名單、藏匿金銀的地點、潛伏在山西各州縣的八旗暗樁和地方官員名單，全在這裡了。”
沈煉把所有的證據在桌上鋪開，把每一條線索都交叉核對了一遍。賬冊上的數字與信件裡的日期對上了，信件的筆跡與範永鬥親筆簽署的契約對上了，密會的記錄與周百戶截獲的密令對上了。他最後選定了突破口，一個在整個證據鏈裡最薄弱的環節。
範永斗的嫡子，範清洪。
範清洪這個人，在大同城裡是出了名的。他老子範永鬥精明了一輩子，攢下了潑天的家業，卻養出了這麼一個廢物兒子。
範清洪三十出頭，不學無術，斗大的字不識一筐，但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範永鬥每次密會都帶著他參加，本意是讓他跟著學學怎麼做生意怎麼應酬，但範清洪每次去都是心不在焉，只惦記著散了會去哪裡喝花酒。
他經常深夜獨自出城，只帶兩三個隨從，去城南的春風樓找姑娘，一待就是一個通宵，天亮才回來。
“這是範清洪最近的行蹤。”周百戶拿出一張紙，上面記著他連續七天的外出時間，“每隔兩天，他必去一次春風樓，戌時出門，卯時回城。隨行只帶兩個家丁，一個車伕。城南的道路偏僻，沿途有一片廢棄的瓦窯，正好下手。”
沈煉點了點頭：“今晚行動。”
當天夜裡，大同城南的官道上靜悄悄的。範清洪的馬車從範府後門悄悄駛出，車軸吱呀作響，沿著城南的土路慢慢往前走。
馬車裡坐著範清洪和兩個他從府裡帶出來的年輕侍女，他一隻手摟著一個，嘴裡還哼著不三不西的小調。車伕和兩個家丁坐在車轅上，昏昏欲睡。
馬車經過那片廢棄瓦窯的時候，黑暗中忽然竄出十幾條人影，動作快得像是豹子。
車伕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嘴巴就被一隻大手捂住了，整個人被拖下了車轅。兩個家丁剛要拔刀，脖子上己經被架上了冰涼的刀刃。
車簾子被人從外面一把扯開，範清洪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錦衣衛從車廂裡揪了出來，按在地上，嘴巴里塞了布條，雙手反剪捆了個結結實實。兩個侍女被嚇傻了，縮在車廂角落瑟瑟發抖，也被錦衣衛一併帶走了。
整個過程從頭到尾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沒有發出一聲喊叫，連路邊的野狗都沒被驚動。
範清洪被押進了錦衣衛秘密據點的地下密室裡。那是一間西壁全是青磚的地下室，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上掛著一盞油燈，燈焰在潮溼的空氣裡忽明忽暗地跳著。
牆上掛著的鐵鏈和地上的水漬散發出一股鐵鏽和黴味的混合氣息，讓人聞著頭皮發麻。
布條剛從嘴裡扯出來，範清洪就尖著嗓子嚎開了。
他一邊掙扎一邊喊冤，嗓門大得把頭頂的油燈都震得晃了幾晃：“你們是什麼人？你們知不知道我爹是誰？我爹是範永鬥！大同城裡誰不認識範永鬥？你們敢抓我，明天我爹就把你們全都剝皮拆骨！你們要是識相，現在就放了我，我還能在爹面前替你們美言幾句，不然你們全家上下一個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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