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的一絲指望，原本就是這八家。八家有錢，有人脈，有糧倉，有遍佈山西的暗樁和密道，有和豪格事先約定好的策應計劃。
她原本指望山西的晉商能拖住明軍進攻北京的腳步至少三個月，三個月後，至少能有五萬援軍趕到。
可現在，三個月？連三十天都沒撐過去。她靠在龍椅裡，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微微發顫。宮裡的人大氣不敢出一口，整個慈寧宮安靜得能聽見殿外宮燈裡的燭火爆了個燈花。
而在百里之外的濟南行在，朱慈煊正坐在燈下，翻看著沈煉送來的完整案卷。案卷的封皮上貼著沈煉親筆寫的條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罪證摘要和抄家清單。
朱慈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抄家清單那一頁時，他的目光在白銀子數目上停了一瞬，瞳孔瞬間放大，心臟一抽。
上面記錄著，目前整合出的現銀足足八千萬兩，各類房產、土地、商鋪、糧食等還在稽核，加上現銀，預計一億三千萬兩左右。
朱慈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比鉅款可是相當於崇禎時期幾年，甚至近十年的稅收，隨後他把案卷合上，提起了桌上的硃筆。
他在沈煉的奏報末尾批道：主犯盡數押解回來，待收復北京後，秋後處決，以正國法。
餘孽按律處置，一個不加刑，一個不輕饒。抄沒家產，拿出一部分賑濟晉地災民，撫卹因晉商焚糧而受災之百姓，不得有誤。
硃筆擱下，燈火跳了一下。朱慈煊抬起頭，望向窗外。窗外是濟南城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光亮連成一片，延伸到遠方看不見的黑暗裡。
那裡是大明的河山，是還在等著王師北上的每一寸土地。他收回目光，將批好的奏摺合上，封好火漆，交給了門外等候的信使。
院門外的馬蹄聲越來越遠，風聲越來越大。北方的雲層下面，北京的城頭還掛著那面不屬於這裡的旗，但風己經開始變了。
……
定武二年九月中旬，大沽口截寶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北首隸。
茶館裡說書的一拍驚堂木，唾沫橫飛地講著夏完淳怎麼在大沽口斬了滿清親王碩塞，怎麼把洋人的商船炸癱在碼頭上，怎麼把裝滿國寶的西十六口樟木箱子從洋人手裡奪了回來。
聽書的老百姓巴掌都拍紅了，有人當場掏出碎銀子往臺上扔。這訊息從大沽口傳到天津衛不過一天一夜的功夫，傳到最後，細節己經添油加醋得不成樣子，有人說夏完淳一個人砍翻了三十個洋兵，有人說大明的鐵甲艦一炮就把荷蘭人的商船轟上了天。
但不管傳成了什麼樣，天津城裡的人都知道，滿清的靠山倒了。
守城的漢軍鑲藍旗將領李國翰，這幾天幾乎沒合過眼。
他縮在城南的都統衙門裡，窗子關得嚴嚴實實，屋裡悶得像個蒸籠，但他就是不肯開窗，因為外面街上己經開始有人偷偷掛出了崇禎年間的舊龍旗。
那些旗子被壓在箱底藏了十幾年，布料都發黃髮脆了，但百姓們還是把它們洗得乾乾淨淨，趁著夜色掛在了門楣上。
李國翰的副將匆匆走進來，滿臉惶急之色：“大人，探馬來報，黃得功的十萬大軍己經從靜海縣出發了，一日急行軍八十里，明天就能到天津城下。還有，前段時間突襲渡口的蒸汽水師也動了，正順著河道往上走，看樣子是要封咱們的退路。”
李國翰坐在太師椅上沒動，兩隻手扶著膝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來。他沉默了半晌，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碩塞死了，國寶丟了，洋人的援軍連影子都沒看見。你說，咱們還守什麼？”
副將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去，把南門城樓上的旗子換成白旗。”李國翰的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先別急著降，等黃得功來了，看看他給什麼條件。要是給的價碼還行，咱們就開城。”
副將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李國翰又叫住了他，眼角抽搐了兩下，補了一句：“順便讓人把我的馬備好，鞍子裡的金條塞滿。要是姓黃的不給活路，咱們就從北門走，往山海關投豪格去。”
第二天上午，黃得功的大軍到了。
天津城的守軍站在城牆上往南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南門外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軍帳己經紮下了營盤，旌旗如林，刀槍如雪，十萬大軍列陣排開，連綿數里不見盡頭。
數百門重炮被推到了陣前，炮車碾過地面，壓出了兩條深深的轍印。炮手們正在除錯炮架的角度，黑洞洞的炮口一門接一門地昂起頭來，齊刷刷地對準了天津城的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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