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山大捷的訊息傳回階州城外時,朱慈煊正在中軍大帳裡看輿圖。李定國親自從前線趕回來,身上的盔甲還帶著硝煙的味道,但他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個孩子。
“陛下!大獲全勝!兩萬準噶爾騎兵全部被殲!繳獲戰馬一萬兩千匹、軍械糧草無數!策妄阿拉布坦只帶了幾十個人逃走!”
朱慈煊放下輿圖,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好。現在放訊息出去。”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空氣裡。
“吳三桂早己暗中投降大明,是他故意引準噶爾騎兵進入莽山伏擊圈,以此向大明邀功。”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飛過官道,飛過田野,飛過階州城頭,飛進吳三桂殘部的每一個角落。
階州城內炸了。
大營裡亂成了一鍋粥。殘存的將領們紛紛湧進帥府,把吳三桂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質問。一個滿身是傷的參將衝到最前面,眼睛紅得像是要殺人。
“王爺!外面都在傳!說你早就投降了朱慈煊,是你把準噶爾騎兵引進了莽山!是不是真的?”
“放屁!”吳三桂嘶吼著“他殺我家人,我和他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除了一些跟著吳三桂出生入死的老將,一些後來跟隨他的降清將領產生了懷疑,他們太瞭解吳三桂是什麼人了。
一個當年能背叛大明引清兵入關的人,如今為了活命,背叛噶爾丹又有什麼稀奇?他連自己的親爹都可以不管不問,連自己的族人都不放在心上,區區一個盟友又算什麼?
沉默持續了很久。然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將轉過身,解下了腰間的佩劍,扔在地上。噹啷一聲,佩劍落在地磚上,彈了兩下。
“王爺,末將跟了你十五年。當年在山海關,你說引清兵入關是為了儲存實力,末將信了。後來你反清自立,你說為了匡扶漢室,末將又信了。但現在,末將不想再騙自己了。我們這些人跟著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你把我們一個一個地賣光嗎?”
他轉身走出了帥府,背影佝僂而決絕。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將領們一個一個地走出帥府,解下佩劍扔在地上,然後帶著自己的親兵和家眷偷偷離開了階州城。當天夜裡,吳三桂的心腹胡國柱率兩千餘人偷偷開啟西門嚮明軍投降。到第二天早上,階州城內只剩下了不到一千親兵。
吳三桂站在城頭上,看著空蕩蕩的軍營。軍營裡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散落的旗幟、沒有來得及帶走的行李。風吹過來的時候,一面破了的“吳”字軍旗被風吹得滿地滾,滾過空曠的操場,滾過熄滅的篝火灰燼,最後滾到牆角,不動了。
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難聽,像哭。
“完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親兵,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空洞的茫然。
“都走吧。想走的,都走。”
親兵們沒有走。這些人是吳三桂從遼東帶出來的老底子,跟著他二十年,殺了無數人,也沾了無數血,己經沒有辦法回頭了。他們跪在地上,齊聲道:“末將誓死追隨王爺!”
吳三桂看著這些跪在地上的親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轉身走回帥府,腳步很慢,背影佝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山海關的城樓上,看著清軍入關的那一刻。那時候他覺得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時刻,現在他才知道,那是他一生最愚蠢的時刻。
但己經來不及了。
胡國柱投降之後,階州的城門就再也沒有關上。
朱慈煊的大軍是清晨入城的。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晨霧從白龍江上漫過來,裹住了階州城的城牆和街道。馬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出很遠。城裡的百姓躲在門縫後面往外看,看到一個穿著深青色棉甲、外罩黑色披風的年輕人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一面明黃的龍旗。
秦良玉和李定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秦良玉的白杆槍橫在鞍前,李定國的雙刀掛在腰側,兩個人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道兩側,以防還有殘餘的吳軍死士。但階州城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己經死了一樣。
吳三桂在帥府裡。他的九百多名親兵還在,把帥府圍成了一座小小的堡壘。親兵們從門窗後面往外放箭,被龍驤禁衛用盾牌擋住,然後一支支連發火銃從盾牌縫隙裡伸出去,對著門窗一輪齊射。帥府裡的箭雨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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