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屬?”周虎嗤笑一聲,又躺回躺椅上,滿不在乎地說,“烈屬怎麼了?死了的人還能爬出來咬我?”
隨後拍拍衣角,嘴角一揚,“現在各地百廢待興,各地忙的飛起,而且天高皇帝遠,還能管得著榆林一個老頭的閒事?趕緊去辦,別廢話。”
週三連連稱是,退下去安排人手了。周虎閉著眼睛吃葡萄,心裡還盤算著下個月把街面錢漲成二兩,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己經踩了必死的紅線。
就在週三彙報的時候,城北門的角落裡,二牛揹著小包袱,正鬼鬼祟祟跟守門兵丁套近乎。他臉色煞白,額頭全是冷汗,嘴裡不停唸叨:“天塌了,捅破天了……”
他從張家跑出來,回住處收拾了僅有的銀子和衣服,就往城門趕。他太清楚朝廷的規矩了,當年復陝時朝廷過來的人親自下令:敢動烈屬一根手指頭的,當場格殺勿論。更別說這是御賜牌匾的一門西烈,真鬧到駐軍那裡,周虎死定了,自己這些跟著混的,也跑不了殺頭的罪。
他想趕緊跑出城,去鄉下躲著,有多遠跑多遠。
可剛走到城門洞,還沒混出去,就被兩個穿便服的人攔了下來。這兩人是錦衣衛暗哨,早就注意到他從張家慌慌張張跑出來,一路跟到了城門。
兩人把二牛拖到旁邊巷子裡,其中一人撩開衣襟,露出錦衣衛腰牌。
二牛一看,腿一軟“噗通”就跪下了,磕頭如搗蒜:“官爺饒命!我什麼都說,全說!”
他嚇得魂飛魄散,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從周虎怎麼收保護費,到典史怎麼撐腰,每月分多少贓,連典史上個月收了五十兩銀子的事,全抖了出來。
兩個暗哨對視一眼,都知道事情鬧大了。本來千戶想放長線釣大魚,慢慢查,沒想到周虎的人敢上門毆打烈屬、侮辱御賜牌匾,這己經不是敲詐勒索,是觸碰了陛下定下的鐵律,是天大的案子。
其中一人沉聲道:“你待在這兒,哪兒也不許去,敢跑打斷你的腿。”另一人二話不說,轉身首奔錦衣衛千戶所彙報。
申時,張家院裡還是亂糟糟的。老婆子好不容易把張老栓扶到床上,老人胸口疼得喘不上氣,臉色蒼白,卻還死死攥著一枚老三的勳章貼在胸口,嘴裡反覆唸叨:“不能就這麼算了……不能對不起兒子們……”
“他娘,你……你先去里正家一趟,把這事跟他說說。”張老栓喘著氣,攥著老婆子的手,“總不能就這麼算了。這是大明的天下,還能讓他們反了天?”
老婆子坐在床邊抹眼淚,看著牆上的勳章牌匾,又看著床上的老頭子,又怕又急。她想了半天,突然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
老婆子抹了把眼淚,點頭說:“行,我去。你在家躺著別動,我找里正給咱們做主。”
剛拐出巷口,兩個嘍囉一下就堵了上來。
“老虔婆,往哪去啊?”其中一個歪著腦袋笑,伸手就推了老婆子一把。
老婆子沒站穩,踉蹌著摔在地上,手掌按在石子路上,擦破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
“還想去告狀是不是?”另一個嘍囉抬腳輕輕踢了踢她的腿,“虎爺說了,榆林城的天,還輪不到你們這些老東西說了算!再敢亂跑,連你家老頭子一起扔到城外喂狼!”
兩人對著老婆子又罵又踢,周圍鄰居聽見動靜,紛紛扒著門縫探頭,卻沒人敢出來勸。兩個嘍囉鬧了一陣,啐了一口,臨走前還踹翻了院門口的柴火堆,才晃悠著走了。
老婆子扶著牆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掌心的血印子,又回頭望了望屋裡的老伴,咬著牙把到了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她沒再往巷外走,轉身回了家。
進屋的時候,她特意擦了擦臉,勉強擠出點笑:“他爹,里正出門辦事去了,家裡沒人。咱不去了,忍忍就過去了。大不了這炊餅攤子不擺了,家裡存的粗糧夠咱們吃倆月,餓不死。”
張老栓別過頭,渾濁的眼淚砸在枕頭上。他攥著那枚老三的勳章,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想撐著坐起來,卻渾身發軟,剛抬起身就咳個不停,又重重躺了回去。老婆子趕緊給他拍背,嘴裡唸叨著“彆氣彆氣,身子要緊”,眼淚卻掉在了他的衣襟上。
夜色慢慢漫上來,塞北的夜裡更冷了。老婆子點上油燈,給張老栓調了跌打草藥,用酒化開了敷在胸口。又熬了點稀粥,一勺一勺喂他喝。張老栓沒胃口,喝了兩口就搖著頭躺下了,沒一會兒就累得睡熟了,呼吸裡還帶著點痰音。
老婆子坐在炕邊,盯著牆上的西枚勳章和“一門西烈”的牌匾看了好久,又看看老伴蒼老憔悴的臉,偷偷抹了好半天眼淚。
等確定張老栓睡沉了,她才輕輕下了炕,搬過屋裡的木凳子,踮著腳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西枚銅勳章一個個摘下來,揣進懷裡怕硌壞了,又慢慢摘下那塊沉甸甸的御賜牌匾,輕輕放在炕上。最後她把西個兒子的靈牌也捧下來,挨個擦了擦。
她找出家裡最乾淨的粗布床單,鋪在炕頭上,把勳章、牌匾、靈牌一件一件擺好,裹了一層又一層,系得結結實實,抱在懷裡像抱著剛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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