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旨。”他的聲音重新恢復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在京內閣官員、東府相關部門、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六科給事中、河務官員,即刻入宮,乾清門偏殿議事。半個時辰內,朕要看到所有人。”
半個時辰。
乾清門偏殿內,在京三品以上官員擠了滿滿一殿。文官站左,武官站右,科道官員立於殿中,黑壓壓一片,足有七八十人。
朱慈煊連朝服都沒換,只穿著一件玄色常服,坐在臨時設的御座上,將河務總督的急報擲於案上。
“都看看吧。”
急報在眾臣手中傳閱,每一個看完的人臉色都更加難看幾分。
史可法率先出列。他身為首輔,必須第一個表態。
“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史可法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江淮人特有的硬朗,“其一,速調周邊駐軍趕赴淮揚,搶堵決口,護住尚存的堤防。其二,傳旨江南、山東各府開倉放糧,沿途設粥棚,安撫災民。其三,漕運雖斷,但事關國脈,必須儘快恢復通航。”
“史閣老所言極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附和道,“但臣以為,安民當在治河之先。淮揚百萬災民流離失所,若不安撫,必生民變。當務之急是疏散百姓、開倉放糧,決口可以緩堵,人命關天。”
“劉總憲此言差矣!”營造司右侍郎孫肇興立刻出列反駁,他是河工出身,主管河務多年,“若不先堵決口,水勢只會越來越大,受災的州縣只會越來越多。堵決口就是最大的安民!臣以為,當效仿萬曆年間李化龍舊制——”
他走到殿側的輿圖前,手指在山東南部的泇河故道位置上一點。
“李化龍總督當年治河,以‘分黃導淮’為要旨。開泇河以分黃河水勢,閉閘保運道,先顧漕糧運輸,再慢慢堵決口。如今之計,亦當如此。保漕優先,以堵為主,暫時放棄部分州縣,先保運河暢通。只要漕運不斷,朝廷就有糧有銀,局面就穩得住。”
話音一落,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語。
史可法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他是首輔,不好當場與他們爭執。
“孫侍郎。”一個聲音從文官佇列中響起,語氣冷冽,“你方才說‘暫時放棄部分州縣’?”
說話的是新任左僉都御史陳子龍,三十出頭,兩年前因上書彈劾貪腐被朱慈煊破格提拔。他上前一步,目光首視孫肇興。
“卑職想請教孫侍郎,打算放棄哪幾個州縣?山陽?寶應?還是高郵?這些地方的百姓,就該被放棄?”
孫肇興被問得面色一僵,隨即沉聲道:“陳御史,治河如治國,當有取捨。若不分輕重緩急,處處都要保,結果就是處處都保不住。黃河水勢滔滔,一旦全線潰決,死的就不止是七州縣了!”
“取捨?”陳子龍冷笑,“孫侍郎口中輕飄飄的‘取’與‘舍’,落在百姓頭上,就是家破人亡,就是滅頂之災。你可知道高家堰決口那夜,死了多少人?山陽縣令的急報裡寫著,僅山陽一縣,溺死者己逾三千!三千條人命,就是你口中的‘取捨’?”
偏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保漕派與安民派各執一詞,爭執不下。科道官員多支援陳子龍,工部、戶部官員大多傾向孫肇興,內閣幾位大學士則態度微妙,史可法皺眉不語,似乎在權衡利弊。
朱慈煊始終沒有說話。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從眾人臉上一個個掃過,將這些人的態度一一收入眼底。幾年帝王生涯,他早己學會了在紛雜的奏對中分辨誰是真心謀國,誰是藉機自保。
河務總督的奏疏措辭他反覆看了三遍,那些推諉之詞、粉飾之言,他看得一清二楚。什麼“秋汛異常”,什麼“人力難敵”,說來說去就一個意思——不是我的責任,是天意。至於歷年河工貪墨、堤防失修、工料以次充好這些積弊,奏疏裡一個字都沒有。
而殿內這些官員,保漕也好,安民也好,本質上都在爭一個東西——治河的主導權。誰主導治河,誰就能支配那幾十萬兩白銀的河工款項。三百萬兩撥下去,大堤一衝就垮,這裡面的油水,恐怕比黃河水還深。
朱慈煊的目光越來越冷。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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