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正月二十六。
錦衣衛北鎮撫司，審訊室。牆上掛著各式刑具，鐵鏈子泛著冷光。一盞油燈吊在房樑上，火苗晃來晃去，把犯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郭昌跪在審訊室的青磚地上，己經三天沒閤眼。常升坐在他對面，不緊不慢地喝茶。
“郭大人，你招的這些夠你流三千里，但不夠免死。”
郭昌渾身一顫。
“你背後的人不是呂本。”常升話音壓得極低，“呂本一個太常寺卿，調不動太倉的糧。誰給他批的調糧文書？”
漫長的沉默。然後郭昌開口了，說話聲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
“調糧文書走的是太醫院藥引調撥——以“藥材轉運”的名義，糧食混在藥材車裡出了倉。這條線只有一個人經手——太醫院藥庫副使，陳文達。”
常升連夜稟報藍玉。
藍玉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窗前，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晃。
“陳文達不在趙良那份名單上。”他轉過身，“呂本在太醫院布了十二顆棋子，陳文達不是其中之一。他不是呂本的人，就是替罪羊。”
“舅舅，怎麼判斷？”
“活的才能判斷。”藍玉眼神沉凝，“去請他來，不要抓。此人若真是替罪羊，自己也知道命懸一線。硬抓可能咬毒自盡，客客氣氣請，他反而會開口。”
常升在太醫院藥庫找到陳文達時，這個人正在整理藥材櫃。
陳文達西十出頭，面目清瘦，手指上有常年碾藥留下的老繭。他看到常升的第一反應不是逃，是苦笑。
“常公子，我等你們很久了。”
“你知道我要來？”
“郭昌招了吧。”陳文達放下手中的戥子，“他不招也沒用——那條線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走。查調糧文書，三步就到我頭上。”
陳文達被帶回梁國公府。藍玉親自在書房接待，讓人上了茶點。
陳文達沒有客套，落座便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推到藍玉面前。
“允熥用藥的全部原始記錄。藥庫大使劉全燒掉的那三卷檔案，燒的是抄本。真正的原件一首在藥庫夾牆裡。”
藍玉一卷一卷翻開。
第一卷：洪武二十二年十月至十二月的用藥底方。每一劑配伍、用量、煎法，白紙黑字。其中一張方子上白附子三分、沙參三錢——與朱標在太醫院當眾質問劉太醫的那張方子完全吻合。
第二卷：允熥調理方變更記錄。從洪武二十二年六月開始，藥方中被逐月加入一味不該出現的藥——款冬花。每劑只加一分，按月遞增。單獨看無害，但與允熥日常的溫補飲食疊加，就是慢性傷身的毒藥。
第三卷最薄，卻最致命。上面不是藥方，是一封手書便條。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十六個字——
“嫡孫體弱，宜加溫補。款冬潤肺，可保無虞。”
藍玉盯著這十六個字，指腹徐徐摩過紙面。“這便條哪來的？”
“劉全交給我的，說是上面吩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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