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委黨校,坐落於市區風景最秀麗的鐘山腳下。
這裡古樹參天,環境清幽,紅牆灰瓦的建築群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政治氣息。對於很多處級、廳級幹部來說,能收到這裡的培訓通知,往往意味著即將被提拔重用,是官場生涯中極其重要的“鍍金”之旅。
然而,對於陳平安來說,這裡就是一座沒有鐵窗的軟禁監獄。
他的職務是“省委黨校圖書管理處副調研員”,級別雖在,但手中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實權。甚至連培訓班的正式學員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一個被髮配來整理舊報紙的邊緣人。
黨校的生活極其枯燥乏味,甚至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官僚習氣。
每天清晨,校園裡的林蔭道上,隨處可見那些端著保溫杯、大腹便便的官員們在互相散步寒暄。他們的話題永遠離不開哪個老領導退了、哪個位置空了、誰又搭上了誰的線。在這裡,級別和背景就是一切,每個人都在這片封閉的土地上瘋狂地經營著自己的人脈圈子。
而陳平安,則成為了這個圈子裡最顯眼的“異類”和“瘟神”。
誰都知道他是因為得罪了省委常務副書記趙德方才被貶到這裡的。在這個跟紅頂白的體制內,誰敢靠近一個被省委二號人物判了政治死刑的棄子?
在食堂吃飯,只要陳平安端著餐盤坐下,同一張桌子上的其他幹部就會極其默契地端起碗迅速離開;在圖書館整理資料,那些平時滿嘴仁義道德的講師們,甚至連正眼都不會看他一眼。
面對這種冷暴力,陳平安不僅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憤怒或不甘,反而極其完美地偽裝成了一個認命的、被打斷了脊樑骨的失意中年人。
他每天準時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提著一個掉漆的保溫杯,在圖書管理處那個最陰暗的地下室裡,一坐就是一整天。別人在外面高談闊論搞圈子,他就在故紙堆裡翻看那些陳年老舊的省內經濟年鑑和內參報紙。到了晚上,他就獨自一人回到分配給他的那間狹小的雙人宿舍,早早地熄燈休息。
他把所有的鋒芒、所有的殺氣,都極其恐怖地隱藏在了這副頹廢的皮囊之下。
因為他知道,在這座看似清幽的黨校裡,絕對有趙德方的眼睛在暗中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只有讓自己看起來像一條失去威脅的死狗,對方才會真正放鬆警惕。
這天深夜,凌晨兩點。
黨校三號宿舍樓,302房間。
房間裡漆黑一片。陳平安聽著臨床傳來的均勻而極其微弱的呼吸聲,確認對方己經熟睡後,他極其小心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沒有開燈,而是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微型手電筒,咬在嘴裡。然後,他從床底的縫隙深處,掏出了一個被防水油紙層層包裹的筆記本。
開啟筆記本,藉著手電筒那微弱的光暈,可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極其複雜的資金流向圖和人物關係網!
這半個月來,陳平安雖然表面上在圖書館整理舊報紙,但實際上,他利用職務之便,查閱了江南省過去五年來所有的省級重點工程中標公示、外匯管制記錄以及銀監局的公開年報!
他的大腦就是一臺最精密的計算器,將記憶中那半張燒殘的“新灣區填海工程圖紙”、海神號那失蹤的14.8億資金、以及周志誠慈善基金會的過賬時間,一點一點地進行著恐怖的資料拼接!
“外資……慈善……填海造陸……”
陳平安用極細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將這三個關鍵詞用一個巨大的三角形連線了起來,眉頭緊鎖成了川字。
“不對勁……邏輯鏈條上還差極其關鍵的一環。”
陳平安心中暗自盤算:“趙德方想用葉氏兄弟在海外洗白的資金,以外商獨資的身份回來接盤千億級的新灣區專案。但是,國家對外資進入重大戰略級基建專案有極其嚴格的准入審查。那14.8億的底子根本不乾淨,一旦啟動國家級的盡職調查,肯定會露餡。他們到底是用什麼極其合法的金融手段,繞開國家外匯管理局和發改委的聯合審查,把這筆錢‘洗成’絕對安全的啟動資金的?”
這個問題,猶如一堵看不見的嘆息之牆,死死地擋在了陳平安的面前。如果找不出這個洗錢的金融閉環,那他對趙德方和葉氏集團的所有指控,就永遠只是停留在猜測階段,根本無法形成可以一劍封喉的證據鏈。
陳平安盯著圖紙,因為極度的燒腦,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陷入沉思、毫無防備之際。
“年輕人,大半夜的不睡覺,拿著手電筒在這裡畫‘內保外貸’的離岸金融模型。你是想查處級幹部,還是想查副省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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