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腳步聲像潮水一樣漫過來，砸在青石板上，又悶又密。蘇念蹲在床沿，指腹還殘留著顧懷瑾額頭的溫度——燙得嚇人。她抹了一把臉，掌心全是淚，混著血，黏膩膩的。
她沒時間哭。
“唔……”顧懷瑾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悶哼，胸口箭傷處的幽藍己經蔓延到鎖骨。蘇念咬緊牙關，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這人看著精瘦，壓下來卻像一座山。她幾乎是連拖帶拽，把他往床底塞。
床底積了灰，她嗆了一口，憋著沒咳出來。木板縫隙間漏下燭光，她剛把顧懷瑾的腿塞進去，手肘撞到他腰間，一個硬物滑了出來，滾到她掌心。
是一枚玉佩。溫潤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血己經乾涸，結成暗褐色的痂，但玉面上刻著的紋路她認得——七世輪迴裡，每一世她死前，都看見這枚玉佩掛在同一個人的腰間。
第三世，他在戰場上替她擋下流矢，玉佩裂了一道縫，他笑著說“碎了就碎了，人還在就行”。第五世，她在火場裡攥著這枚玉，他衝進去把她抱出來，掌心燙得皮肉翻卷，玉佩卻完好無損。第七世，她嚥氣前，他把玉塞進她手心，說“下輩子，你憑這個認我”。
蘇唸的手指猛地一顫，碎片般的畫面炸開——那是第一世的戰場，箭雨遮天蔽日，她看見自己擋在一個玄袍身影面前，鐵箭穿透她的胸口，血濺在他臉上。他嘶吼著，低頭看她的眼神里，全是絕望。
“阿念——”
床底的顧懷瑾忽然動了，嘴唇翕動，喊出她的名字。蘇念猛地回神，把玉佩攥進掌心，指尖觸到一道新的裂紋。她低頭一看，玉面上映出一張臉——是她自己的臉，但穿著血色嫁衣，額間一點硃砂，像極了她第一世的模樣。
“砰！”
門外傳來一聲巨響，是刀背砸在門板上的聲音。蘇念渾身一激靈，把玉佩塞進懷裡，伏低身子。門縫裡透進幾道火把的光，晃來晃去，有人粗聲粗氣地喊：“搜！一個角落都別放過！”
她屏住呼吸，目光掃過房間。燭臺在桌上，還剩半截蠟燭，銅座沉甸甸的，能砸死人。牆角櫃子裡有她先前藏的一包毒粉——本來是用來防身的，現在派得上用場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門閂被刀尖挑動，發出“咔嗒”一聲脆響。蘇念咬破舌尖，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側身探出床底，伸手夠到櫃子，指尖碰到那包毒粉的紙包，又縮回來。
門被踹開了。三雙靴子踩進來，濺起灰塵。蘇念貼著地面，看見火把的光掃過床底，顧懷瑾的衣角露了一截出來。她心跳驟停，伸手把他的衣角拽回來，手指碰到他的掌心——他忽然握住了她，握得很緊，像是潛意識裡還知道她在。
“床底下！”一個叛軍喊。
蘇唸的心沉到谷底。她猛地從床底滾出來，手裡攥著那包毒粉，揚手一撒。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炸開，叛軍三人同時捂著眼睛慘叫。蘇念順手抄起桌上的燭臺，銅座冰冷沉重，她撲上去，對著最前面那人的喉嚨狠狠一刺。
“呃——”
那人倒下去，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蘇念拔出燭臺，溫熱的血濺到她臉上。她沒停，反手砸向第二個人——那人捂著眼睛還在叫，被她一燭臺砸在太陽穴上，悶哼一聲栽倒在地。第三個想跑，蘇念一腳踹在他膝彎，他跪下來，她舉起燭臺，對著後頸用力一擊。
三具屍體橫在地上，火把滾落，燒著了地毯。蘇念喘著粗氣，跪在地上，雙手發抖。她低頭看自己，滿手是血，指甲縫裡全是毒粉和皮肉碎屑。
她沒時間怕。
蘇念爬回床底，把顧懷瑾拖出來。他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胸口的幽藍己經蔓延到喉結。她撕下自己的裙襬，紮緊他傷口上方的血管，又從櫃子裡翻出最後一點解毒丹——只有半顆了，她碾碎了，混著水，撬開他的牙關灌進去。
“顧懷瑾，”她拍他的臉，聲音壓得很低，“你醒醒，別睡。”
他的眼皮顫了顫，沒睜開。
蘇念攥著那枚玉佩，掌心的裂痕硌著肉。她忽然想起趙擎臨死前的話——“你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
她偏不信。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更密，更重。蘇念把燭臺攥在手裡，指尖發白。她正要起身，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把門開啟。”
那是管家的聲音。她在王府待了這麼久，聽得出他每一步的輕重。但此刻他的語氣，比平時低了三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陰冷。
蘇念伏低身子，透過門縫看見管家的臉——還是那張溫順謙卑的臉，但火光映著他的眼睛，瞳孔裡有一種餓狼似的綠光。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叛軍，刀都出了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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