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寧靜,聲音也被提了純,風裡傳來一點極輕的聲響。
嗒、嗒、嗒。
像是馬蹄踏在結冰的街面上,脆得像碎玉,遠得幾乎聽不見。
阿梵握著筆的手猛地頓住,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不是錯覺。
那馬蹄聲正從南巷的方向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敲在冰封的路面上,也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阿梵恍惚間好似聞見了熟悉的皂角香,是陸驍常用的那種粗皂角,混著一點松煙墨的清苦。
她以為是自己生出的幻覺,可馬蹄聲越來越清晰,分明已經到了巷口。
“回來了……” 阿梵腦子裡只剩這一個念頭,別的什麼都顧不上了。
椅子在青磚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猛地站起身,身上只著一件月白寢衣,腳下踩著素綾羅襪,轉身就往外跑。
案上的宣紙被風捲得翻了頁,那個沒寫完的 “歸” 字,墨跡還溼漉漉的。
“先生!先生您去哪兒?” 明慧端著熱水剛走到廊下,就見一道身影從書房裡衝出來,嚇得手一抖,熱水濺了手背也顧不上。
她眼看著阿梵連鞋都沒穿,赤著腳就往大門跑,慌忙抓過衣架上的狐毛披風,快步追出去。
陸府的大門上著兩道木閂,平日裡家丁都要用力才開得動。阿梵跑過去,雙手攥著門閂,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拔一拽。
“噶吱吱 ——”
厚重的木門被拉開,寒風捲著雪粒撲面而來,打得她臉頰生疼。
她一步跨出門檻,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雪粒隔著襪底,涼得刺骨,她卻渾然不覺。
一雙盛滿光亮的眼睛,死死盯著長街南端。那是從江南迴京的方向。
可長街空空,素雪覆地,只有三更天的梆子餘音,順著風慢悠悠飄過來,散在夜色裡。
沒有馬,沒有人,連個巡夜的更夫都沒有。滿地白雪映著寒月,白得刺眼,也空得刺眼。
方才那陣急促的馬蹄聲,那縷熟悉的皂角香,原來都只是她熬出來的幻覺。
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啪” 的一聲,斷了。
阿梵腿一軟,緩緩蹲坐在雪地裡。
她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眼淚湧了出來,砸在雪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淺坑。
“先生!先生!”明慧追上來,看見她赤著腳蹲在雪地裡哭,嚇得魂都飛了,趕緊抖開披風往她身上裹,“天寒地凍的,您怎麼連鞋都不穿啊!凍壞了可怎麼好!快起來,咱們回屋去,啊?”
明慧伸手去扶她,自己的眼淚先掉了下來。
她跟著先生這麼久,從沒見過她這般失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