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在下有一不情之請
蕭元照知道她在躲著自己。
這些年來，他時常夢靨纏身，夜不能寐，有時也會疑心自己幼時記憶是否出了岔子，才會出現身體裡還存著另一人的幻覺。
起初蕭元照命人去尋，卻毫無所獲，以為不過是自己幼時心存惦念留下的空缺，但最近這段日子裡，那種久違的奇異感應卻漸漸甦醒。
說來也有趣，蕭元照那時發覺端倪，除去對周遭的瞭若指掌，還有便是那人來過之後，他心神猶有感應一般，卻暫時尋不到規律，只能命人多加留心。可蕭元照自這幾日的情形來看，可對方顯然有事想做，但卻並不想與他有過多牽連，或者說，她不想讓他知道她是誰。他也沒有拆穿，只是將她留下的那些痕跡一一收好，鎖進暗格裡，再不提起。
蕭元照想著來日方長，總有機會等到對方願意現身。誰知要等到的先是戶部被人一夜之間攪得天翻地覆的訊息。
蕭元照看著案上那份連夜送來的緝拿回稟，忽而笑了一聲。他怕嚇著她，處處收著斂著，可她倒好，頭一回正經出手，便比他這個太子還敢幹。
不知她下次再來，又會為著何事呢？
陳吉不明所以，蕭元照卻暗自賞味，只輕咳一聲，吩咐說自己明日不上朝，寧安侯一事他看著辦就是。
陳吉只能退下，不多時，殿中便拔燈暗下，一派安和。
第二日清晨，天色剛亮透，下人便匆匆來報，說是都察院御史登門拜訪。
傅文寬剛在書房坐下，倒也並未如何驚訝。昨夜王崇義剛被拿下，今日御史登門，不過是照理補個手續。
他站起身，語氣平靜道：“請到書房敘話。”
沈允璜被引進書房時，傅文寬已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坐在案後，神色如常。沈允璜青衫皂靴，腰間掛著一枚象牙腰牌，進門後拱手行禮，語氣客氣卻不卑不亢：“侯爺，下官奉命核查戶部倉糧一案，有幾處關節需向您當面請教。”
傅文寬沒有急著答話，示意他落座，又讓下人換上新茶，才緩緩開口：“沈御史可是為昨夜的事來的？”
“正是。”沈允璜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翻開放在桌上，“侯爺昨日遞進東宮的那份冊檔，下官昨日已據此上疏彈劾，聖上准奏，昨夜王崇義方才落案。如今冊檔已連夜核過，凡在冊之數均實，只是尚缺一環。”
“此物，侯爺是從何處得來的？”他抬眼看向傅文寬，目光不閃不避。
“沈御史想必已經查過那份賬冊的來路。”傅文寬沉吟一番道，“本侯也不瞞你，那份賬冊乃是本侯妾室柳氏臨終前託人轉交於本侯，本侯看過之後，覺得茲事體大，不敢私自處置，便呈入了東宮。”
沈允璜聞言，目光微微一凝：“柳氏？不知其中是何淵源？”
“說來話長。”傅文寬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柳氏的祖父柳簡，曾在先帝時期的東宮擔任典籍錄事，這批舊檔便是他當年任職期間留存下來的。柳家後來遭逢變故，家道中落，柳氏一族流落各處。這批舊檔流落在外，輾轉多年，柳氏病故後，這批舊檔才得以重見天日，還望沈御史，莫要辜負柳氏一族的犧牲吶。”
沈允璜聽完那番話，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轉過了好幾個彎。寧安侯這番話半真半假，舊檔的來源大抵不虛，但將這份東西推到他手上，分明是想將他綁在這條船上。
沈允璜雖年輕，卻並非真是初出茅廬，一心只想立功的愣頭青。
在接下這樁案子之前，他便請同年周毓從都察院的舊檔庫裡調出了柳簡的卷宗。那捲宗在庫房裡壓了十多年，已然黴味撲鼻，記載不過寥寥數行。柳簡是前朝正八品東宮典籍錄事，掌東宮經籍圖書和文書檔案。至於寧安侯所說的那批舊檔，柳簡確實曾在東宮任職時私自抄錄過一大批文書副本。卷宗上說他於朝末帝年間因捲入東宮舊案被革職查辦，次年病死於獄中。
但沈允璜查卷對比卻發現，柳簡當年在東宮任職時，經手的文書遠不止典籍錄事該管的那一畝三分地，他抄錄的那些副本，牽涉的也不僅僅是戶部。寧安侯說得冠冕堂皇，好像是為了替柳家昭雪，可實際上不過是想借他的手把水攪渾，自己好從中脫身。
沈允璜想要這份功勞，卻不甘心被人當刀使，便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話鋒一轉：“下官還有一問……”
傅文寬微微抬手，示意他說下去。
“下官查閱柳簡舊檔時，發現卷宗末尾附著一份審訊記錄。柳簡被收押後第三日，曾有人作保，將他從獄中移出，免其刑訊。其後柳簡便被遣送出京，在郊外接了宅邸。但柳氏卻並未隨行，而是被充做宮掖。”沈允璜問道，“侯爺方才說柳氏是您的妾室，敢問一介宮女，是何時離開宮掖，又是因何緣故流落到與侯爺您相識？”
傅文寬沉默片刻，方略顯慍怒地開口：“沈御史這番問的便是內宅私事了。柳氏離宮是在先皇后去世之後，當時宮中遣散了一批坤寧宮的舊人，她隨祖父輾轉流落到了西關。本侯那時在邊關隨軍歷練，方才與之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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