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她為何會在你家中?
徐巖被他這話噎住。兩人說話間,已從外院繞過假山,踏上了一座橫跨水面的彎橋。橋下碧波粼粼,幾尾錦鯉悠然游弋,好不快活。
謝箬頭也不回,徐巖眼見著真要惹他惱怒,忙趕上幾步,賠笑道:“好了好了,是我俗人一個,比不得你謝清筠玉潔冰清、一塵不染——哎,你且慢些走!”他鮮少見對方流露出這般執著的態度,心中不由腹誹:
“謝清筠偌大年紀,身邊連個通房也無,丫鬟更是少得可憐,清一色的男僕伺候,性子也冷淡,我還道他得孤寡終身,誰知這老房子一朝走水,便燒得這般不可收拾。”想罷,徐巖自己先忍不住悶笑兩聲,又怕謝箬聽見,忙用摺扇掩住半張臉。
謝箬心裡想事沒理他,徐巖便自己琢磨著謝家園中的景緻,目光落在小橋對面那株盛大無比的海棠花樹上。那樹冠如雲,枝頭繁花疊錦,在煦日下燦若雲霞,委實壯觀。他不由得讚歎道:“聽聞此樹乃謝伯母誕辰之年,由許家老大人親手所植。後時伯母出閣,謝伯父又親往許家移栽入府。一樹牽繫兩姓之緣,真真是風雅至極。”他嘖嘖兩聲,不由自嘲道:“不似我們家,我爹那一手書法倒是名動京城,可唯獨會種的東西,就是抽我的竹條。從小到大,我那後院牆角的竹子,全是因我而禿的。”他目光隨意往樹下一掃,話頭倏地頓住。
只見海棠樹下鞦韆微晃,一個綺貌少女正安然入睡。她耳畔珠垂綠帶收於細白頸彎,風拂過,綿軟花瓣簌簌落在周遭,卻略過她青意淡然的裙裾,似是不忍驚擾她安眠,花團錦簇圍其間,便愈加襯得那張恬靜的睡顏宛如畫中仙。
徐巖眼前一亮,摺扇“唰”地合上。他拿扇頭一捅謝箬的手臂,訝異地笑道:“喲,你們家何時藏了位這樣的美人?我倒不知還有這般景緻。”
“自這一副海棠春睡美人圖出現前,我還道你是真君子,現下看來,敢情是家中已有此等絕世容光,自然不在乎旁人如何了。”
謝箬目無旁色,半步未停:“我母親以教書為樂,家中常有學子往來,想必又是哪家來寄讀的閨秀,何必大驚小怪。”謝府人丁不多,各人自有院落,只是要往正院去,必經這片海棠林,他早已習以為常。謝夫人又特地闢了東邊的書齋作講堂,常年有學子進出,他也是幼時便看慣了的。
只是離家數年,甫一回來,反倒覺得母親處處小心翼翼,生怕他不自在,倒讓他覺得自己在家中像個外人,礙手礙腳的一般。謝箬正思忖著不如搬去玉林巷那處宅子住,左右藉著翰林院的名頭,也不算失體面。
徐巖見他不語,又引頸探看,左右換了幾回角度,眯著眼細細端詳了那睡夢中的少女片刻,忽地猛然回過神,那摺扇擊在掌心,一錘定音道:“這不是昨日宴上那位投壺奇巧的傅大小姐麼,她何以在你家中?”
他話音剛落,走在前頭的謝箬便忽地停住腳步。徐巖沒留神,一頭撞上他頎長勁瘦的後背,手中的摺扇也脫了手,啪一聲掉在地上。他捂著鼻子,正要抱怨兩句,卻見謝箬緩緩轉過身來,面色沉靜,目光卻帶著幾分異樣的冷冽。
徐巖被他這副神色懾住,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他怔愣半晌,彎腰去撿那摺扇,卻不知怎的拾了好幾下手才握穩。為了掩飾尷尬,他輕咳一聲,將扇子在掌心裡輕敲兩下,故作鎮定道:“咳,我不過隨口一問,你莫要這般看我。”他不過問了一句這傅家小姐怎會在你家,謝箬便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倒像是她身上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似的。可沒聽說過這傅家何時同謝家結過仇啊,怎的就這般苦大仇深?
謝箬眉心愈加深沉。他從未聽母親提起過欠誰救命的恩情,昨日母親貿然收那傅大小姐為義女,本就透著幾分蹊蹺。尤其是她手中那枚玉牌,正是太子索要之物。說起來,今日早朝時太子還特意多看他幾眼,那目光分明是在催他儘快將玉牌取回。他心中一時疑竇叢生,抬手喚來一名僕婢,問道:“這位傅小姐是怎麼回事?”
那僕婢面頰微紅,垂首答道:“回少爺,傅姑娘是夫人請來的貴客,夫人吩咐了務必悉心照拂,不可怠慢。還說……”她面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遲疑,少許又道:“還說少爺回府時,若傅姑娘正在園中,請少爺暫且繞道而行,以免姑娘家拘束。”她說完頭垂得更低,似是也覺得這話說與自家少爺聽,多少有些不合分寸。但謝箬離家數年,府中僕婢對他很有些生疏,回話時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侷促,連抬眼看他都不敢。
謝箬面色微沉,卻沒再多說什麼,只淡淡頷首,轉身便往另一條小徑走去。徐巖見狀,心中不由嘖嘖稱奇:外頭多少人追捧讚譽的謝公子,回到家中竟被親孃這般嫌棄,連路都要繞著走,倒也是頭一遭見。他直覺今日留在謝府更有熱鬧,忙不迭便跟了上去。
而兩人走後,片刻之間,傅棠便醒了。
她是被一陣心悸驚醒的。
棠花樹下眠不盡,睜眼別處人家。話說傅棠自夢中悠盪,便見自己身處一雅緻清簡的書房裡,位坐上首,視線微垂。
首輔謝棣換下官袍,著一身石青常服。他四十幾許,面容清癯儒雅,霜嚴壁峻,目中卻徒生無奈。他方才下朝,還沒來得及應付周圍那些湧上來賀喜他兒子謝箬政績斐然的同僚,便被陛下召去議事。好不容易議完事出來,正欲回府歇一歇,便見那位今日許多日不見上朝的太子殿下帶著人不緊不慢地朝他走來,極其自然而然地上了他的馬車,一路跟回了謝府。
此刻二人對坐書房,但太子自馬車上便支頤欲睡,到了謝府,謝棣先去換了一身常服,回來時便見太子已經歪在椅中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