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可知我欲尋何人？
謝箬自然沒有錯過蕭元照那微妙的神情流動。
少年時為太子伴讀的那些年，他偶有一次在太子的書房中見過一些奇怪的收藏，幾張畫著歪歪扭扭小人的紙條，一幅用炭筆勾勒的、比例古代失調的山水塗鴉……太子從不讓人碰那些東西，卻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拿出來翻看。
謝箬自幼習畫，師從當代大家，見過的名畫真跡不計其數，乍一見此等醜得令人不忍直視的“佳作”，著實不可置信，只能勉力誇出一句天真質樸。太子的審美謝箬確實不懂。但他記住了那創作之人的筆觸，以至於多年後，當他在這張宣紙的邊角處看到那朵棠花時，一眼便認了出來。
太子亦然識得。
謝箬卻眼見著蕭元照手指微然收緊，將那紙張揉出點些微裂痕來：“她如今人在何處？”
“此畫出自臣之義妹，寧安侯府的大小姐，傅棠。眼下她正在陳家中寄讀。”太子這般神色，似是早已知曉傅棠便是他多年來所尋之人。難怪那日忽然登門，想來也是奔著她去的。謝箬釐清這事，卻莫名覺著有些古怪，他正要開口，卻聽見殿外門扉被輕輕叩響，緊接著是陳吉的聲音。
“殿下，謝大人。外頭有謝府來人，說是謝夫人有急事尋謝大人，人已經等在宮門外了。”
謝箬眉頭微蹙，轉頭看向殿門的方向。母親素來知分寸，若非真有要緊事，絕不會派人追到宮中來。他心中隱隱浮起一絲不安，轉身朝太子拱手道：“臣御下不嚴，驚擾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有人來，蕭元照面上便擺出副懶洋洋的調子：“無妨。既是謝夫人有急事，想必非同小可。讓他進來罷，孤也想聽聽，是什麼要緊事能驚擾到孤與謝大人的談話。”
陳吉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時，便見歲寒疾步走了進來，額上滿是汗水：“大人，不好了！傅姑娘出事了！”
謝箬蹙眉，沉聲道：“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今日一早，有人以魏國公府沈姑娘的名義送了帖子來，邀傅姑娘出府敘話。傅姑娘帶了芳草和琉璃一同前去，誰知走到半路，車伕被人調了包，馬車改道，那個婢女被人拖下車打暈，至今未醒，而傅姑娘不知所蹤，夫人便讓小的趕緊來尋大公子！”
謝箬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向上首稟道：“那幅畫……正是出自傅姑娘之手。臣今日攜畫入宮，正是為了向殿下稟明此事。此事是臣疏忽，竟讓她遭此一禍。”
蕭元照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走到謝箬身邊，聲色分明含笑，卻透著冷冽：“看來那些人，比孤想象中還要急著赴死。”
“殿下早就料到會有人對她下手？”謝箬聞言，心中猛然一沉。
太子將那張畫著棠花的宣紙仔細摺好，極輕極慢地攥在手心，目光幽深：“她不過是想好好活著，可有些人，偏偏不想讓她如願，清筠你說，孤應該怎麼辦呢？”
蕭元照聲音裡那股懶散的意味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冷意。
謝箬知此事不會善罷甘休，正要勸阻，然他話未出口，蕭元照卻徑直越過他，朝殿外走去：“回府去罷，安撫好謝夫人。其他的事，自有孤來處置。”
蕭元照步出殿外，陳吉早已緊隨其後，命人捧著披風候於廊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前去，一面替他繫好披風，一面低聲勸道：“殿下，外頭風大，瞧著天色恐是即將落雨，還請先將披風系妥，莫要受了風寒。”
“你可知孤此刻要去何處？”蕭元照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
陳吉面孔半垂著，一心一意系那披風：“二殿下剛從淑妃娘娘處請安歸來，算著時辰，此刻應已回府了。”
“備馬。”蕭元照任他繫好，抬步便往階下走，“孤去與二哥敘敘舊。”
二皇子府朱門高闊，門前兩尊石獅更是威風凜凜。門房隔門聽見有人策馬而來，原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官員午間登門，正欲不耐煩地將人打發走。便聽外頭翻身下馬的聲響。卻見打頭那人未著儀仗，也不遞名帖，只徑直走向大門，抬手叩了兩下門環。
門房懶洋洋地拉開一條門縫，探出半個腦袋正要呵斥，話音未落，一柄雪亮的長刀已貼著他的脖頸釘入門板，刃尖穿透衣領，將他整個人牢牢釘在門上。
那門房嚇得魂飛魄散，正要喊叫，卻聽後頭下馬一人平淡出聲，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肅：“噤聲。”
門房拼命點頭，渾身抖如篩糠。刀刃的主人這才緩緩鬆手，將那扇朱漆大門徐徐推開。門內幾個聞聲趕來的僕從見狀倉皇奔逃，卻不知數道人影早已無聲無息地散開，將前後皆堵了個嚴實。
大門沉沉關上，隔絕了外頭滿街的日光。庭院裡分明是豔陽高照，卻莫名生出幾分砭骨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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