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峽裡頭的風是黏的。
悶熱的水汽糊在人臉上，像是蓋了層溼透的破抹布。空氣裡除了海藻的腥氣，還透著股爛透了的芒果酸臭味。
鄭和站在旗艦的最高層艦橋上。
他沒穿那身厚實的防風大衣。只套了件單薄的短打，脖子上搭著條沾滿煤灰的汗巾。
“呼……”他扯下汗巾，用力擦了把脖子上的熱汗，甩出一串亮晶晶的水珠。
“這破地界，熱得邪乎。連喝口水都帶股海鏽味兒。”
他隨手把汗巾扔在生鐵欄杆上，彎腰抄起掛在胸前的西洋單筒望遠鏡。
鏡頭裡，幾百條破破爛爛的木帆船，正像一群吸血的綠頭蒼蠅，烏泱泱地從左邊那座小島的港灣裡鑽出來。
木船上掛著褪色的骷髏旗。一群光著膀子、曬得像黑炭一樣的海盜，正揮舞著生鏽的彎刀和鉤鎖，嗷嗷叫著往鐵甲艦這邊靠。
“公公！”
大副劉鐵柱從底艙爬上來。他光著腳丫子，踩在滾燙的甲板上首換腳。
劉鐵柱嚥了口乾唾沫，指著前面那群木船：“那幫野狗打旗語了！要咱……要咱停船交買路錢！說不給金銀，就把咱這破銅爛鐵鑿沉了喂鯊魚！”
鄭和拿著望遠鏡的手一頓。
他慢慢把黃銅筒子從右眼挪開。眼珠子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緊接著，嘴角扯出一個想笑又嫌煩的表情。
“鑿沉？”
鄭和拍了拍面前那層兩寸厚的防彈鋼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們那破木頭樁子，連咱這鋼板上的漆都蹭不掉一塊。要收皇爺的買路錢……這幫南洋猴子是沒睡醒，還是吃檳榔吃嗨了？”
對面，海盜頭子陳祖義正站在他那艘最大的福船船頭上。
他赤裸的胸口紋著條歪扭的青龍，手裡拎著把卷刃的九環大刀。海風吹得他亂蓬蓬的頭髮像個雞窩。
“都特麼給老子靠上去！”
陳祖義扯著破鑼嗓子嚎，唾沫星子亂飛。
“管他冒什麼黑煙！這麼大塊頭的肥羊，一年也碰不上一回！先把金銀搶光，再把那些個鐵皮扒下來熔了賣錢！”
他話音剛落。
大明旗艦側舷那十個黑漆漆的方形鐵窗，毫無預兆地緩緩向上翻起。
“哐當——”
沉重的生鐵撞擊聲在海面上回蕩。
十根粗壯得能塞進大半個人的紅衣大炮炮管，像一排死神的獠牙，緩緩推出了船體。
陳祖義愣住了。他舉在半空的九環大刀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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