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橡木長桌的邊緣被數十隻形態各異的手磨得發亮，猩紅的燭火在雕花的銅燭臺上瘋狂扭動，把“林屋議會”宴會廳裡怪物們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狀，在斑駁的牆面上張牙舞爪。空氣裡飄著松脂燃燒的焦香，混著硫磺與鐵鏽的腥氣，像一口被熬煮了三天三夜的毒湯，悶得人胸口發沉。
長桌盡頭的高背椅上，“燈籠頭”的紅光比所有燭火都要亮，暖橙色的光從他燈籠狀的頭顱縫隙裡滲出來，把他繡著赤金火焰紋的墨色唐裝映得像浸在融化的岩漿裡。他指尖捻著一枚燒得發紅的炭粒，指縫裡漏出的火星落在桌布上，瞬間燒出幾個細小的窟窿，焦黑的痕跡像活物似的慢慢爬開。
“你們這群傻瓜，我說嘛！”他的聲音裹著滾燙的熱氣，像從燒紅的鐵皮喇叭裡滾出來，震得桌上的銀質酒杯嗡嗡作響，“這個城市裡，這個會飛的傢伙，是個麻煩，在沒有看見他的屍體之前，咱們不能掉以輕心。”
桌邊長著魚鱗耳的怪物剛要張嘴反駁，喉結動了動，卻被“燈籠頭”掃過來的一道紅光釘在原地，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燈籠頭”嗤笑一聲，指尖一彈，那枚燒紅的炭粒精準落在那怪物面前的酒杯裡，“滋啦”一聲，整杯琥珀色的酒瞬間沸騰蒸發，連杯壁都被燒出一道裂紋。
他扶著桌沿緩緩起身，寬大的唐裝袖口掃過桌面，把一排銀質餐具掃得叮噹作響。在場的二十多個怪物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誰都記得三個月前那個敢當眾和“燈籠頭”叫板的石甲怪，被他一把火從裡到外燒成了一堆冒著青煙的白灰，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燈籠頭”踱著步子走到宴會廳那扇足有兩人高的彩繪玻璃窗前，厚重的紅木窗框上雕滿了纏枝蓮紋，被他身上散出的熱度烘得微微發燙。他抬手推開半扇窗，帶著煤煙味的晚風瞬間灌了進來，掀動他的衣襬，遠處墨西市的萬家燈火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高架橋上的車流拖著紅色的光帶，在樓宇之間蜿蜒遊走。
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塊鋪路石，幾乎都刻著他的痕跡。二十年前他躺在棺材裡被運來，在這座城市的暗巷裡點燃第一團火的時候，人類還把他當成可以隨意展覽的怪物。可現在，地下世界的每一筆交易、每一場仇殺，幾乎都繞不開他的名字。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這個城市的噩夢，”他的聲音放低了，裹在風裡飄回宴會廳，帶著一種近乎陶醉的慵懶，暖橙色的目光掃過腳下連片的屋頂，“誰想起了我，誰會睡不著覺。”
長桌旁的怪物們面面相覷，長著蜘蛛複眼的信使縮在陰影裡，指尖不安地摳著桌板的木紋；靠在牆角的膠皮怪悄悄把冒出來的火焰觸角又縮回去了幾分。沒人敢接話，他們都太清楚這位掌握著火元素的怪人有多狠辣——他說一不二，定下的規矩連市長都不敢輕易觸碰，三個月前老飛俠闖入他們的據點救人，最後渾身是血地墜進護城河，所有人都以為那個會飛的麻煩己經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了，可最近一週街頭巷尾傳的那些訊息，讓他們心裡那點僥倖開始發慌。
“蜘蛛眼！”燈籠頭頭也沒回，暖光從他燈籠頭顱的鏤空花紋裡漏出來，在窗臺上投出細碎的光影，“你昨天在東區看見的那個飛人，翅膀是白的還是黑的？”
蜘蛛眼渾身一哆嗦，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白……白色的，和老飛俠那對翅膀一模一樣，圍觀的人都在喊‘飛俠回來了’。”
“燈籠頭”笑了，笑聲裡裹著噼啪的火星，他抬手接住一片被風捲進來的梧桐葉，葉片剛碰到他的指尖就燃起一團橙紅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燒成一小撮白灰。
“回來了才好，”他把灰燼往窗外一撒，白灰順著風飄向遠處亮著霓虹的商業街，“新賬舊賬，咱們一起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