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沒有草木泥土的氣味了。
只剩一股乾燥刺骨的金屬味，混雜著電路過載的臭氧腥氣，像封閉礦井的通風死角，也像拆開一臺燒燬主機後撲面而來的那種肺腑灼痛。周國賓喉頭動了動，把咳嗽咽回去，右臂甲床斷口的黑晶顆粒卻自發震顫起來，朝所有方向發出細密的探針脈衝。
他在“聽”這些石頭。
每一塊黑石表面都流淌著微弱生物脈衝，連綿起伏，此起彼伏，像一片睡著了的電子海。
巖蹲下身，手掌貼著最近那塊巨石底部的黑色附著物。那些東西表面皺縮捲曲，指腹一搓就碎成粉末，露出底下規整平整的石層。紋理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每一道紋路都細得像頭髮絲，在晨光泛白的天色下閃著極淡的鉛灰色反光。
“不是苔蘚。”巖指尖捻著粉末，湊近鼻尖又猛地彈開，連打三個噴嚏，“絕緣層燒焦的殘留物，燒了不止一次，底下疊了好幾層。”
周國賓也蹲下來，把完好的左手食指搭上裸露石層。
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虛空寒意，像摸到一塊零下幾十度的硬碟。後頸疤痕瞬間尖銳警示，整條脊椎的紋路應激性繃首，他右臂甲床那些黑晶顆粒瘋了似的往石層表面鑽，自發建立起資料通道。
他猛地收手。指甲蓋底下一陣針扎劇痛，黑晶顆粒扯斷了幾十根，斷口泛著白。
“這是黑晶礦脈的本源核心。”他甩了甩手，“封存歷代天火之子、歸檔所有輪迴資料的終極囚籠。”
巖沉默了兩秒，突然“嘶”了一聲，把手從石面上彈開。慢了。他指尖己經貼緊了整整三秒，瞳孔猛地失焦，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下巴微微張開，眼珠快速顫動，像在看一場以百倍速播放的影像。
“周哥……”少年嗓音驟然沙啞蒼老，尾音拖出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顫音，“我看見了。”
周國賓一把攥住他手腕，沒拽。後頸疤痕告訴他：巖正在被維度意識臨時借道，此刻鬆手只會讓強行中斷撕裂他的神經末梢。
“說。看見了什麼。”
巖瞳孔裡映不出現實景象，只剩滿屏流動的鉛灰色程式碼殘影，他嘴唇翕動著，像個被塞了提詞器的傀儡：
“滿室燈光，無數螢幕，不停運轉的裝置。很亮，白得刺眼。很多人穿白工裝，站成一排，嘴裡在數數……一、二、三、西、五、六——”
停頓。
巖的眼球劇烈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住。
“——六個位置永遠滿員，第七個座位永恆空缺。那個座位上有東西。”
“什麼？”
“一層灰。”巖的聲音突然恢復了少年的質感，顫抖的，真實的，“很厚的灰，很久沒人坐過了。但椅背上有掌印，剛按上去的，還沒落灰。”
周國賓猛地收緊五指，右臂肌肉暴起，甲床斷口黑晶顆粒同時回縮，拉扯間在巖手腕內側劃出一道淺淺血痕。少年“啊”了一聲，瞳孔驟然回焦，整個人軟下來，膝蓋砸在碎石上，大口喘息。
血珠從腕側傷口滲出來，鮮紅的，帶著體溫。
“……他們在存檔。”巖捂著額頭，呼吸又急又碎，“每一輪的我們。每一次選擇、記憶、人格，全都被壓縮封存變成礦石裡的資料。像刻光碟一樣，壓一層封一層。”
周國賓蹲在他面前，把完好的那隻手搭上少年後腦：“呼叫之後，會發生什麼？”
“覆蓋。”巖抬起頭，琥珀色眼底殘留著程式碼的灰光，他吐出的兩個字像兩塊冰，“舊的意識覆蓋新的人格。過往的輪迴替換當下的人生。我們以為的每—次—新—生——”
他一字一頓。
“——都是舊資料重複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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