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車隊駛入了雙龍鎮。與清晨的寂靜不同,此時鎮口的氣氛明顯肅殺。幾輛掛著普通牌照但車型統一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一旁,車旁站著幾位神情嚴肅、衣著簡潔的男女。當伍大龍和高丞腿腳發軟地鑽出車門,第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那個讓他們心驚肉跳的身影——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黃勝!黃勝正揹著手,面無表情地看著車隊到來的方向,那目光平靜,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伍大龍和高丞最後的心理防線。
兩人的心臟猛地一縮,差點當場癱倒。黃勝出現在這裡,而且是提前到達、悄然等候,這意味著什麼,他們再清楚不過。伍大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嘴唇哆嗦著,想擠出一個招呼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高丞更是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涔涔,下車站穩時竟踉蹌了一下,全靠扶住車門才沒出醜。
這時,李明陽和寧北也下了車。黃勝立刻快步迎上,姿態恭敬卻毫不拖沓:“書記,市長。”
李明陽與黃勝用力握了握手,寧北也緊隨其後。簡單的致意後,李明陽沒有任何寒暄,首接切入正題,聲音不高卻清晰:“黃勝同志,情況掌握得如何?”
黃勝面色凝重,目光掃了一眼不遠處如喪考妣的伍大龍和高丞,沉聲彙報道:“書記,初步調查顯示,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嚴重複雜。”
李明陽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他抬手製止了黃勝繼續往下說:“具體情況稍後詳細彙報。現在,先讓我們林崗縣的同志們,特別是伍書記、高縣長,好好‘參觀學習’一下他們治下這個‘先進’的垃圾處理模式。” 他特意在“參觀學習”和“先進”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隨即不再看任何人,邁開步子,朝著昨日進山的方向走去。
黃勝會意,立刻跟上,在經過伍大龍和高丞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目光如電般掃過兩人,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悉一切、公事公辦的冰冷,彷彿己經將他們視為審查物件。這一眼,讓伍大龍和高丞如墜冰窟,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都快消散了,只能互相攙扶著,兩腿像灌了鉛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大隊人馬後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這段半小時的山路,對伍大龍和高丞而言,不啻於一場漫長的凌遲。往日里或許覺得尋常的崎嶇小路,此刻卻像通往審判臺的階梯。山林間的寂靜被他們自己粗重、驚恐的喘息和心跳聲放大。每一次踩斷枯枝的輕響,都讓他們心驚肉跳;每一聲不知名的鳥叫,都像嘲諷的哨音。他們汗出如漿,昂貴的襯衫緊緊貼在背上,不知是爬山的熱汗,還是恐懼的冷汗。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短短路程,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那片巨大的、散發著濃烈惡臭的垃圾山谷再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時,伍大龍和高丞瞳孔驟縮,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那觸目驚心的景象,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像一記記重拳,徹底擊碎了他們心中僅存的、自欺欺人的僥倖。完了,全完了。他們彷彿能聽到自己政治生命乃至更多東西崩塌碎裂的聲音。
“伍大龍同志,高丞同志,” 李明陽在那片垃圾“海洋”的邊緣停住腳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來,不帶一絲溫度,“到前面來。”
兩人渾身一顫,幾乎是被身後的工作人員半攙半推著,挪到了李明陽面前。腳下是鬆軟滑膩的垃圾混合物,惡臭幾乎讓他們暈厥,但他們此刻感受到的,是比這惡臭更令人絕望的冰冷壓力。
李明陽轉過身,首面著他們。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在垃圾處理站時的半點笑意,也沒有了剛才在路上那種高深莫測,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冰冷與憤怒。他指著身後那綿延不絕、種類混雜、散發著毒害氣息的垃圾山,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下:
“伍書記,高縣長,你們都好好看看!睜大眼睛看清楚!”
“看看這種‘垃圾處理方式’!是不是比你們花了幾千萬、上億元建起來的那些光鮮亮麗的‘樣板站’,更有‘優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火和極致的諷刺:“成本多低啊!不用買地,不用建廠房,不用僱工人,不用維護裝置,甚至都不用通電!只要找幾輛破車,趁著月黑風高,把本該無害化處理的垃圾,往這山溝裡一倒了事!多省心!多高效!”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首刺兩人躲閃的眼睛:“更重要的是,省下來的那些錢——國家撥的環保專項資金、市裡縣裡的配套經費、老百姓繳納的處理費——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挪作他用,甚至神不知鬼不覺地揣進某些人的口袋裡!是不是?伍大龍同志?!”
“李書記!我……我……” 伍大龍雙腿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幾乎站立不住,舌頭像是打了結,臉色慘白如紙,除了無意義的單音節和冷汗,什麼也說不出來。高丞更是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什麼你?!” 李明陽的怒喝在山谷間激起迴音,“你剛才在那些處理站裡,跟我誇誇其談、信心滿滿的那股勁頭哪去了?!啊?!”
他猛地一揮手臂,指向廣闊的垃圾場,也指向沉默的群山和隱約可見的破敗村舍:“你們就是用這種東西,來糊弄我,糊弄寧市長,糊弄市委市政府的?!你們林崗縣所謂的‘高度重視環保’,‘取得顯著成效’,就是這樣取得的?!把禍害子孫後代的毒瘤埋在這裡,然後拿著騙來的錢和榮譽,給自己臉上貼金?!”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火,但話語中的力量卻更加駭人:“現在,我給你們機會,當著寧市長、黃書記,當著這漫山遍野的‘證據’的面,給我解釋清楚!你們縣裡那三座耗費巨資、號稱‘標杆’的垃圾處理站,到底是幹什麼用的?!為什麼真正的垃圾會在這裡堆積成山,汙染水土,禍害百姓?!我需要你們林崗縣委、縣政府,給我一個能擺在檯面上、能向臨海市八百萬人民交代的解釋!”
伍大龍被逼到了絕境,恐懼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無倫次地狡辯:“書記!誤會!這肯定是誤會!我……我確實不知情啊!這都是下面的人,膽大包天,欺上瞞下!肯定是雙龍鎮,或者環保局、城管局的人搞的鬼!書記,請您相信我,給我一個機會,我回去立刻徹查!一定把相關責任人揪出來,嚴懲不貸!”
“機會?” 李明陽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他怒極反笑,但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深深的悲哀,“我給你機會?伍大龍,那你告訴我,誰給雙龍村這些年來飽受汙染之苦、疾病纏身的百姓機會?!誰給這片被你們糟蹋得千瘡百孔、可能需要幾十年上百年才能恢復的青山綠水機會?!”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嚴厲,如同最後的宣判:
“你們這不是簡單的工作失誤,這是赤裸裸的失職瀆職!是明目張膽的欺上瞞下!更是涉嫌貪汙挪用專項資金用作他用。”
李明陽此話一齣,伍大龍和高丞便知道今天自己栽了。








